河湟六月

河湟六月^①，是一個綺麗多彩的季節，也是一個對游子最有誘惑力的季節。每到這個時節，我的心里就不安起來了，急搔搔的，要是能放下手里的工作，我就回家去小住幾天。

河湟農諺說：“早上立了秋，后晌涼颼颼”。高原初秋，已有涼意，從家鄉山野、田間到莊廊小院里，到處是迷人醉心的景致，家家都有惹人饞嘴的“吃新”。不信嘛，那你就跟我到我家鄉去走一趟吧！

我的家鄉在以富饒、美麗聞名的河湟谷地西納種，川面開闊，農田阡陌，渠道縱橫，物產豐富。川兩邊是逶迤不斷的大山，宛如兩條青色的巨龍欲飛騰天。西邊的陰山多是天然大森林，叢生著松樹、樺樹和其它喬木，還有叢生的灌木，密密層層，遠遠望去真像一個碧綠色的海洋。尤其是那樺樹林，如從天上落下來的彩云，點綴在碧綠中；又恰似一片片碧海中耀眼的珊瑚樹。那林間一簇簇黃刺灌木，不知底細的人還以為是從北京香山移來的楓樹呢！還有田野里綠中見黃的麥浪，在帶涼意的秋風里波濤滾滾，散發著股股麥香。小路旁的野菊花，白的、黃的、藍的、紫的，從草堆中鉆出頭來不住地擺動，像是歡迎你。田坎地頭上罩滿的水紅花，是束扎在麥田上的紅綢帶，格外顯眼。還有那高遠而湛藍的天空，和飄浮在藍天上的白云，這些，足以引起我們無限的遐想，深深的依戀。

農家小院，是花的小園，那圓的、方的花壇里早開的芍藥、牡丹、石榴之類的花都已經謝了。而大麗花開得正盛，一朵花就有一個大碗大，紅、黃、白夾雜著，絢麗奪目，活像一個彩色繡球。我最喜愛的是那敢經風霜的秋菊，正含羞地打著骨朵兒。正午陽光是耀眼的白，似發亮的金屬，亂紛紛壓在院里的一棵棵杏樹上，那一疙瘩一疙瘩黃橙橙的杏子，黃里聚紅，紅里透嫩，如果你望上一眼還能不流口水嗎？也就在這太陽最熱的時候，伏在菜葉上的秋蟬兒，“唏咧咧——唏咧咧——”叫個不停，仿佛在告訴人們：“秋天來了！秋天來了！”

六月是家鄉人農事間歇的小閑時節，洋芋壅過，高草抽過，秋收尚早。女人們三個一伙，五個一堆，坐在門前的樹蔭下，手納鞋底，說著笑著拉家常。年輕男人們出門掙錢去了，剩下一些老年人，在馬蓮墩里打撲克、下棋。有的圍著山村老學究，聽他講《三國演義》、《楊家將》，聽者不時發出嘖嘖贊嘆聲。也有兩三個愛喝酒的，眼圈泛紅，在那里曬著肚皮哼“秦腔”。唱小調的老人，招惹來調皮的孫娃兒在身邊兜圈圈，不時用小手去拔拔爺爺的胡子。

年輕的尕媳婦和憨嫩的姑娘們，宛如花蝴蝶似的翩翩飛落在小河邊上，洗刷著鋤草留下的汗漬、泥跡。她們白嫩嫩的肌膚伸進清澈見底的河水里，像條條魚兒在游動；不時揚起的串串咯咯的嘻笑聲，伴著嘩嘩作響的流水，帶著蘊藏心底的思念和企盼，歡快地奔向遠方，去告訴她們的心上人。

若是遇上秋雨霏霏的天氣，那又是“過天陰”的好機會。左鄰右舍的阿爺阿奶們坐在熱炕頭上，好客的家鄉婦女，從自家園子里拔來幾樣青菜，拌呀炒的弄上幾盤，再斟上自家用青稞釀造的“酩餾兒”^②慢慢地吃著，喝著，細細地品味著今年家鄉秋色的濃度與韻味。這里還有一道下酒的好菜，就是炒“煮大豆”，把剛成熟的大豆角摘來，煮熟剝了皮，用青油干炒，那味兒才濃哩，真叫你饞得放不下筷子。

如果你吃過內地燜煮的熱包谷，覺得尚不過癮的話，那么你吃了我家鄉的“麥索兒”，就別有一番滋味。麥索兒是把初黃的青稞穗兒，摘來扎成小把把，打掉麥芒，放到鍋里煮熟，取出來在簸箕里或背斗面上揉搓，簸出粒粒綠瑪瑙似的青稞來，這叫“焜青稞”。然后把焜青稞用手磨磨成條索兒狀，澆上熱菜籽油，拌上香菜、蔥花和食鹽，軟墩墩的，香噴噴的，吃了一碗還想吃第二碗，這才是最“吃新”、最吃香的麥索飯哩！

最叫人愜意的是你有福氣吃上我家鄉的新洋芋，在鍋底燒出的焦巴兒，黃油油的，熱騰騰的新洋芋，綻成蓮花。去皮后蘸著細鹽、蒜泥、馬纓籽吃，如果再上一碗釅釅的清茶或奶茶，那味道就更濃了。就好像把家鄉整個兒秋天，都凝聚于它上面似的，用語言文字我真是難以形容出來……

朋友，你不覺得河湟農家六月天是最美的？最令人向往，最令人眷戀的嗎？

①河湟農民習慣用農歷，這與他們的農事活動有密切關系。農家六月指的是農歷六月。

②酩餾兒：一種自家用青稞造的酒精度低的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