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新：“從樹上走下來”看國產相機收藏

上海午后，氣溫尚未“退燒”，趙振新老師從辛莊的家里特意趕到市中心的工作室，來跟我說說這“發燒”的收藏界。老趙的“國產相機陳列室”在靜安區康平路一條安靜的弄堂里，占據底層的客堂間，用他的話來說，買下這個空間是為了來朋友時有地方喝茶聊天。

關于老趙這30多年收藏國產相機的故事，其中大半已在網絡上流傳甚廣，比如80年代初他用80塊錢換來一包已拆成零件的德國相機，在修復拼裝的過程中迷上了這種精密機械，從此踏上相機收藏之路；又比如90年代他下海經商，只想為相機收藏提供財力保證。這位年過花甲的上海爺叔本不想再接受采訪，但最后決定趁這個機會說說他對當下相機收藏熱的看法。

物以稀為貴?

最初，老趙是哪個便宜收哪個，到80年代中后期開始有意識地收集國產相機，而現在他則轉向專注收藏一些國產相機的相關資料。在他看來，近來國產照相機在收藏圈里被炒得火熱，實在讓人哭笑不得。就收藏來說，保值、升值基于藏品的品質，作為工業產品的相機更是如此。因為歷史原因，國產相機留存下來的十分稀少，但老趙覺得“物以稀為貴”在收藏上是不成立的。用他的比喻來說，張大干的畫有很多幅，而他老趙只畫了一幅，那就是孤品，那是否可以在收藏市場上賣高價呢?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隨著老趙自己收藏研究的深入，他越來越意識到中國照相機工業的落后，產品質量也不盡如人意，盡管全國照相機廠家的數量一度達到40多家，其中真正值得收藏的產品不過百分之一二。現在，中國照相機工業全線關門大吉，令很多人感到惋惜，實際上卻是符合經濟發展規律的。在老趙看來，若是繼續像以前那樣粗制濫造地生產相機，也是一種資源浪費。從上世紀50年代開始，中國的相機工業經歷了半個世紀的生命周期，其中有高峰有低谷，也確實出現過一些值得收藏的好東西，它們體現出當時社會背景下中國工業的先進水平并且承載著故事，這些才是值得藏家關注的。

比如說，“紅旗”和“東風”兩個品牌，都是“文革”期間的產物，據傳這兩個品牌是70年代初在江青的授意下開始生產的，因為她本人是個攝影愛好者。然而到目前為止，老趙并沒有找到確切的資料來證明江青在其中扮演了多重要的角色，但這個傳言已經為這兩款相機增添了神秘的色彩。當然了，“紅旗”和“東風”除了有特別的時代背景，它們本身的質量也是過硬的，“東風”當時仿了哈蘇相機，而“紅旗”則仿了徠卡M4，再加上產量極少，因此它們成為了國產相機中最值得收藏的珍品。

另外，50年代末期上海的“五八一”，“五八二”系列相機，可以算是中國相機生產產業化的鼻祖，這些在當時就要賣到每套上百元的“高級相機”現在也可算值得收藏的型號。

這些“高級相機”才開始生產不久，就因為“代表資產階級思想”而被叫停，中國的相機廠轉而開始生產價格低廉的普及型產品，材質也使用了比較廉價的塑料或者鉛皮。老趙認為，后面這些產品只能作為相機工業發展史上的一個環節，盡管產量稀少，卻不具備值得收藏的質量，目前在收藏圈被賣到天價，其實是一個誤區。

老趙曾經想循著歷史鏈條，將上面大大小小粗粗細細的支脈都收集完整，但是面對現在過火的收藏界，他也表示“不打算再湊熱鬧”。有時候會有人拿著老趙沒有的國產相機漫天要價，一旦他不買賬，賣家則會以“趙振新都沒有的藏品”為由開出更高的價格。這個現象被老趙稱為“不成熟的狂熱”，但他認為總有一天價格會回落。事實上，老趙因為這一見解也得罪了不少人。

從收相機轉向尋史料

近年來由于收藏圈泡沫泛起，老趙已經基本不再購買相機，而開始收集與相機工業相關的其他資料。對老趙而言，他收集的300多款不同的國產相機基本已經可以串聯出完整的中國相機工業史。現在他的興趣則轉向了對相關時代背景資料的考據上。舊報刊，批文、各種講話記錄等等都是老趙尋找的目標，收集這些時代資料的難度甚至超過了收集相機。在還原中國相機工業發展史的研究中，舊報紙和舊雜志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中國當時每出一種新產品，都要登報“報喜”，因此通過回溯這些舊報紙，就可以解決一些當下對國產老相機的爭議性話題。比如新中國第一臺照相機是哪一臺，最初有兩個說法：有人說是北京的“大力”，也有人說是天津的“七一”，它們都是1958年出產的。最終老趙從報紙上找到了答案，原來天津的“七一”要比北京的“大力”早半個月亮相，是新中國生產的第一臺照相機，只做了二十臺左右。

這類資料的傳統收集途徑是圖書館或者檔案館，然而，相機工業所屬的輕工業部檔案館并不向普通大眾開放，圖書館則只有成冊的著作，里面找不到來自工廠的資料。另外，老趙也試圖通過廠家去查找相關史料，哪怕是一份批文、一張圖紙，都會對還原當時的相機工業十分有幫助。只是當時中國工廠的管理毫無章法，不像國外相機制造廠會保留從第一臺產品至今的所有資料，中國相機廠家簡直是“腳踩西瓜皮”，做到哪是哪。另外讓人十分遺憾的是，現在這些廠家都早已歇業，而且幾乎99％的廠都賣了地皮，搞起了房地產開發，唯一可能成為客觀資料的舊生產線、交班記錄等也早已隨著廠家的倒閉進了廢品回收站。可以說，這十來年的發展對歷史資料的毀滅之徹底，遠甚于戰爭和“文革”等歷史事件。不過網絡時代的好處是，這些被賣掉的廢紙中有很小一部分到了有心人手中，并被放到了網上。

目前，網絡已經成為老趙收集史料的主要途徑，他在各個舊書網站瀏覽，去尋找那些舊檔。在老趙看來，照相機工業史或者說攝影史的研究，一定要放在社會、歷史的大背景下進行，不能割裂開來。光去研究技術或者設計在當下是無用的，無法解答“中國相機工業為何消亡”這樣的課題。

藏品未來路在何方

用老趙自己的比喻來說，在這個“買(老)照相機的人都爬在一棵樹上搶葉子”的時代，他已經從樹上下來，走遠幾步，開始看到這棵樹的全貌、它的整體形態和它背后的事物。這是一個急功近利的時代，中國照相機本來就是小眾市場，況且其工業也已經消亡了。這些收藏似乎“無用”。老趙覺得，收藏歸根到底是一種資源，怎樣被利用，是每個藏家或早或晚必然要回答的問題。盡管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收藏家”，但畢竟是收了不少東西，這段歷史目前并不受人重視，但他相信今后總有一天會被重提。現在他盡自己之力把分散在各地的環節集中起來，形成一個“礦藏”，等到若干年后如果有人需要研究，就已經有了現成的資料。

老趙也坦承，人多少是有虛榮心的，總是希望自己做的事能得到認可。剛開始的時候，他想寫一本關于中國相機工業史的書，但越了解，老趙越覺得沒有底氣：畢竟能還原的只是冰山一角，不了解的事還有太多太多。老趙至今還是覺得，最初觸動他收集國產相機的那本美國人圣丹尼在90年代寫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照相機》是一本“圣經”，盡管在他自己的研究過程中意識到了這本書的一些小小錯誤，但畢竟瑕不掩瑜，并且到目前為止無法被超越。在10年前老趙建立了“中華相機網”，發展到現在也經歷了瓶頸，自覺沒有精力繼續做，便交與別人，自己則開始建設另一個網站：chineseCamera.org，并希望把它做成中國照相機方面的“維基百科”。

幾年前，老趙曾經試圖整體捐贈這300多臺相機。當時他遇到了一個北方上市公司的老總，是個相機愛好者，自己建了一個相機博物館。老趙與他相談甚歡，但是捐贈的行為還是讓對方“吃不透”，覺得老趙收集這些藏品畢竟花了些代價，不知道老趙有何訴求。當時老趙表示，他個人沒什么要求，只求這些相機能長期公開在博物館展示，并希望對方把中國相機的收藏研究繼續發展下去，但結果竟是不了了之。

后來老趙得到信息，原來這位老總覺得自己在任時能確保他的心愿，一旦離開這個位置，就難保他人能夠繼續履行承諾，因此放棄也是對老趙的負責。近來老趙也陸續與一些相機博物館的負責人洽談，他不再認為捐贈是件好事，很多時候免費的午餐反讓人不懂珍惜。他希望能夠將藏品整體出售給博物館，但遇到的多是一些生意人，不關心照相機，只想賺錢：而另一些能夠利用這些藏品繼續研究的人，卻沒有力量購買。而老趙自己的兒子早已表示對這些藏品“沒有興趣”。

老趙的國產相機收藏與研究走到現在，接下來究竟路在哪里，這個“礦藏”將怎樣得到合理利用，則是他現在最苦惱的問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