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魘

第一眼看到那架琴，我便喜歡。叫店主從墻上拿下來時，他的臉色有些猶豫，似乎想說些什么，也許是因為我不討價還價的緣故，他最后還是賣給了我，3000塊。我把這架制于明朝萬歷年間的古琴搬回了家。我走時他還跟在身后囑咐：“有什么事，記得回來找我。”

這真是架上等好琴，烏溜精巧的琴身，材料是沉沉的紫檀木，琴頭上似乎有些字跡，擦去風塵，是一行篆體小字：九月十三，寒露，婉儀。我猜這是它從前主人的名字，手指輕撥，琴弦頓時發出一陣極其低沉的顫音，咦，好象隔壁有人在哭，我走到窗口張望，夜色在月光下水洗一般柔和，并無異樣。這片新建小區，至今只稀落住了十幾戶人家，一到晚上就覺得有些陰冷，我以為這是秋天的緣故。

我和男友在這座城市經營一家影樓，閑暇愛搜集些小古玩，這架琴是我至今最滿意的收獲，這么便宜大概琴主急等著用錢吧，真是物超所值。晚上睡覺時有些不塌實，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坐在剛買下的古琴邊，彈一只曲調奇怪的曲子，看起來很憂傷。我起身開燈，它依舊靜靜地躺在角落里。連續幾天，我都反復做同一個夢，好像有人在房間里走動。

一星期后影樓來了個客人，一個面色蒼白的女孩，她告訴我她叫秦舟。我手忙腳亂地收拾服裝假發：“拍生活照還是寫真？”她頭也不抬地回答：“給我換婚紗。”化妝時觸到女孩后背，一陣寒意使我立刻縮手，才不過桂花開的時節，那身體好象竟沒有溫度。她也許察覺出了我的驚訝，淡淡解釋說自己從小多病，許多方面都和別人不同。我讓女孩在鏡頭前坐好，正拍完一組，那臉上似乎浮起了一絲冷笑，我懷疑自己看走了眼，轉過頭無聲無息，她已經站在我面前：“九月十三，我會再來。”夜幕初上，她像一陣輕風出了門，我透過窗看她穿過雨后的長街，那白裙竟然一塵不染。

幾天后我就忘了這件事，男友小武外地采風回來，和一個陌生女人擁抱著走到我面前。過去的初戀情人回國了，他囁嚅著說對不起我。想到五年來同甘共苦的打拼，竟敵不過她一個嫵媚眼神，我哭著抓起手袋從餐廳起身，飛快地沖向馬路對面，迎面一輛計程車駛過來，來不及害怕避讓，已經有個身體抱著我一起滾到街角，計程車帶著巨大的氣流呼嘯馳過身旁，司機探出頭罵罵咧咧。那雙抱著我的手漸漸松開了，小武的眼睛突然張得很大，緊接著又閉上了，他手臂上有些奇怪的淤青，像是被人掐過。我在路人幫助下把他抬上了救護車，身后冷不防傳來笑聲。

小武醒來第三天便堅持出了院，他一瘸一拐地埋怨我的急性子：“誰叫你一直不答應求婚，我才找老同學演了這么一出雙簧，沒想到差點丟了命。還有，那天陪你來的白衣女人是誰？一直不說話卻在我要拉你時，拼命推了我一把。”“什么呀，我明明是一個人。”我感到莫名其妙。我們正在暗房里洗照片，一張張把它們夾在半空中，小武的臉色慢慢變了，他顫抖著指向其中一張：“就是她！”膠片上那個叫秦舟的女孩定定望著我們，手里出現了一件不該出現的東西，是古琴，是那架我買的古琴！突然間一切好象陷入了黑暗，身邊有皮帶的抽打，有男人的訓斥，有女人的哭聲，有什么東西撞過來，我感到胸口一陣巨痛……

我拉著小武找到那家琴行時，店主似乎早有所料：“你們真走運，聽說過琴咒的故事嗎？”他講述了一段凄婉的過去：這把琴曾經屬于一個叫婉儀的女孩，解放前父母去了南洋做生意，她留在國內養病，人們走過她家窗口，每每都會聽到她思念未婚夫的琴聲。有一天琴聲嘎然而止，未婚夫回來的當晚她就出了事，她的身體上全是傷痕。那是1949年陰歷九月十三，那一年的寒露，婉儀趴在琴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氣。未婚夫娶了個有錢寡婦，不久就暴病身亡。從那以后有情侶得到這架琴，就一定會勞燕分飛，人們都說那是婉儀下的琴咒。

原來秦舟，就是琴咒！有什么辦法解除這咒語呢？我連忙打聽，店主笑著說：“別擔心，我從你們的目光中看到了真愛，任何咒語都會在真愛面前失效，至于過去的故事就讓它成為傳奇吧。”

（編輯：張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