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帥晦仙

年前，將父親遺像取出，裝上鏡框，放在廳里桌上。來我家的人，問詢之后，無不發出“好年輕啊”的感嘆。這感嘆，往往使我感到心在往下沉墜！

是的，照片上的父親好年輕！那照片是1927年拍攝的，過了不到4年，父親便慘遭反動派殺害，犧牲時年僅36歲！

照片上的父親，年輕，臉龐清瘦，寬而飽滿的額頭，濃濃的眉毛，一雙不大、但靈秀的眼睛，緊閉的嘴唇，安祥、沉靜中透出一股英俊之氣。

父親犧牲時，我尚處于孩提時期，所以，我是在稍懂人事后，才從照片上認識父親的。長大后，我從母親的講述中，從一些材料中，逐漸知道父親生前的事跡。

父親1921年從四川公立法律專門學堂（四川大學前身）畢業。受俄國十月革命和“五四”運動的影響，立志要從改革教育著手，鏟除軍閥、官僚的封建統治。讀書期間，便與友人曾聿修等在家鄉四川青神縣組織了進步學術團體“精進學會”。畢業后，回青神縣從事教育工作。1923年與友人創辦“青神縣私立精進小學校”，并任校長。1927年2月，父親在成都由中共四川省委書記劉愿庵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入黨后，于當年4月回到家鄉建立了青神縣第一個共產黨支部，并擔任支部書記。1927年冬，青神黨支部擴建為特別支部，父親繼續擔任書記。在此期間，除重點做好黨組織的發展工作外，還在犍為、井研一帶建立農民協會，創辦農民夜校，組織農民暴動。1928年，父親任中共四川省委委員，并擔任省委秘書長，由組織派往川東做軍運工作，在駐潼南雙江鎮的國民革命軍20軍１旅任秘書（旅長于淵，系中共黨員）。在雙江鎮工作期間，與后任四川省委書記的楊闇公相識，又被聘為楊氏私立永綏小學教務。1930年夏初父親在重慶被反動政府逮捕，1931年犧牲于獄中。

我對父親的認識和了解，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閱讀了父親留下的書信、詩詞之后，才逐漸加深的。父親是極富感情而又朝氣勃勃的人，開朗，活躍，這與“五四”新文化思想及共產主義思想有關。被捕入獄之后，他的性格逐漸轉向沉郁。

父親和母親感情篤厚。他經常在外從事黨的工作，與家庭分離之苦，也常常困擾著他，但他在情緒上卻始終是積極的、樂觀的。在給母親的書信中，總是表現出樂觀，甚至浪漫的情懷。父親曾在一封信里這樣寫道：“今日得你第三號信，快樂極了！……我無論如何，是要在臘月返回家的，同你相聚的日子，不久快要到了……我們敬祝我們的幸福！”在一封注明“七月七日夜即牛女相會期”的信中，要我母親“望你見此信后，立刻（不出兩點鐘）回我一信”。在另一信中和母親相約“無論如何絕對在明年春初回來，和你樂享‘春的生活’”。因故不能返家，除表深深的歉意外，還表示“紙短意長，依依不盡，草此聊賀你和兒女們如春陽之光輝，如春花之燦爛”！

在信中，父親曾用“真為海燕風萍，漂流無定”來概括自己在外的生活。這種生活，苦耶？樂耶？父親“覺得異常有趣”，因為“名山勝水可以登臨，奇風異俗可供考察，義俠英士可得結交，而見聞學識與經驗，則所獲非少也”。對所從事的革命工作，父親在信里寫得很隱晦，但他知道母親一定能看得懂（母親1928年時入黨），如：“我同好友計劃之事，已屢受挫折；好在大眾持之以毅，無論如何危難，均能一心前進。”又如：“我們所謀之事，說來真是氣人，看看快要成功，忽然中途中敗……”因此“仍須在此等待”。他認為“一個人的成功，要在長期的困苦危難中和多次失敗中才能獲得的”，表示“我必須艱苦卓絕地在此與惡的環境奮斗”。

這些書信，既表達了父親的革命情懷，也極富文采。

父親還是一位浪漫的詩人，在獄中，他寫了許多抒發胸臆的昂揚詩篇。在一首《雕籠中的小鳥》詩中，父親唱道：“啊！/自由是它的第二生命，/不自由毋寧不生！”“怨鳴復怨鳴，/我要怨鳴到聲嘶力竭，/我要奮斗到最后一瞬！/我不求被人可憐，/我不妄想意外僥幸！/我只有奉獻我所有的努力，/在宇宙啊，/留些兒啼痕。”這些詩句表現了父親作為共產黨人寧死不屈的高貴品德。

關于父親的死，我從小到大，只知是死在獄中。1952年秋，我考上大學，進校后，曾給原西南局統戰部長程子健同志寫信，感謝夏初我赴京途中，住統戰部時受到他家人的照顧。他在復信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你的父親帥晦仙是1931年在重慶監獄里面被軍閥絞死的。”接到信后，我心中感到深深的刺痛。至此，我才明白，母親為什么長期諱言父親的死事；到北京后，叔父丁華工作余暇之時，常和我拉家常，但也總不提我父親的死。原來，他們都是將痛苦深深埋藏，不愿再觸及那讓心底流血的傷疤。

望著父親年輕的照片，我想，父親殤于風華正茂時期，生命太短促，留給親人的是無盡的哀痛！但我又想，瞿秋白曾說過：一個人假如有靈魂，要這軀殼何用？但一個人假如沒有靈魂，又要這軀殼何用？父親，您身體遭受反動派殘害，但您靈魂永存，您將年輕的生命貢獻給了人類最壯麗的事業，您在宇宙間已留下了“啼痕”；您和無數革命先烈的事跡，激勵著后來者為繼承你們未完的事業而奮斗。父親，父親，您的在天之靈，定會得到安慰！

父親，1957年冬，母親和您“長相聚”了。你們現在還好嗎？父親，母親，愿你們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