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40年代,國民黨政權在民主風潮壓力下,不得不搞點“民主選舉”的小把戲來哄哄老百姓。這種鬧劇上了年紀的人都見過,其花樣層出不窮。民國33年(1944年)發生在川西某縣龍潭鄉的“炮選鄉長”事件,就很有代表性。今根據當年目擊者回憶整理成文,供讀者作茶余飯后的談資——
國民黨統治時期,鄉長官雖然不大,“搞頭”倒是不小,除非法又合法的賭場、煙館等得向鄉長“進貢”外,更有宰殺牲畜的厘金、集市貿易的交易捐稅、地方節慶日的攤派、各種說不清名目的捐款以及所謂的“剿共”費、壯丁費等等等等,這一切一切的“收入”已經不菲,更別說虛報公費、吃鄉公所職員、差役、鄉丁等空缺之類的黑錢……總之,鄉長一職便成了各方勢力眼紅的肥缺。
過去鄉長一職由上面委派,若沒有一定的靠山,要坐上這寶座,休想!因此,當“民主選舉”鄉長的風聲剛放出來,一干能在龍潭鄉地方上扯圈子、打旗子的人都活躍起來。鄉場上的茶館、飯館、酒館、大煙館全成了“選舉交易所”,生意比逢年過節還紅火。
在“中華民國”的選舉制度中,“體現‘民意’的代表”,縣以上叫參議員,鄉一級叫保國民代表。鄉長由保國民代表投票產生。因此,當鄉保國民代表選舉產生后,“民主選舉”鄉長的斗爭就進入了白熱化!
經過幾番爾虞我詐,激烈競爭,幾輪淘汰之后,鄉長候選人最后剩下三名,代表著三股地方勢力:一是本地袍哥碼頭上的副舵把子范太平,人稱“平大爺”。他仗恃的是地方上的袍哥勢力以及范氏望族,堅信“強龍難斗地頭蛇”的格言,認為只要充分利用各種關系,自己就能穩穩坐上“鄉長”這把交椅。二是國民黨龍潭鄉的區黨部委員廖品學。區黨部統率著一大群國民黨員,他相信只要打聲招呼,這些人就不能不服從“黨國”旨意,加上他連襟縣黨部秘書長尹效全,在城里駐軍中當團長的哥哥等政界、軍界靠山,這個“鄉長”一定非他莫屬。三是川粵學會會長傅貴仁。他身邊有一撥高中畢業、大學畢業的文化人,個個能說會道,人人筆利如刀。組織起來搞宣傳、辦墻報,在群眾中大造競選輿論,很能得到老百姓擁護。他們相信“得民心者得天下”。
這樣一來,當競選鄉長的活動一開始,整個龍潭鄉就像一鍋滾開水,各派勢力便不停地翻騰起來:有的喊著口號在鄉場上游行,有的利用趕場天到茶房、酒店演講,有的拉幫結派搞錢、權交易。各派遍街刷“快郵代電”(傳單)、貼“請選某某為鄉長”的大幅標語;與此同時互相揭老底,什么爬灰亂倫偷雞摸狗的事都抖了出來,惹得一些小報記者也從城里趕來,湊熱鬧采寫“花邊新聞”。
三名候選人,看似勢均力敵,其實旁觀者清。當地一些久經世故的人,早對他們稱量了一番:廖品學團伙飛揚跋扈,目中無人;傅貴仁等一群書生是“秀才造反”;只有平大爺盤根錯節,老謀深算。雖說還沒有正式投票,明眼人已經斷言:姓傅的是“陪客”,只有老丟(廖姓別稱)和老米(范姓別稱)可以扳手勁;但看樣子,九成會是范太平最終取勝。
這樣估計的道理在于對此人的全面分析:這位龍潭鄉大名鼎鼎的平大爺,瘦高個兒,配有一張馬臉,一對暴出唇外的大門牙,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手拄“文明棍”。熱天戴一頂博士涼帽遮禿頂,冬天則是土耳其狐皮帽加鴨絨圍巾。一年四季人前人后,總把自己包裝成一副文明紳士的樣子。在這場競選中他依然衣冠楚楚、搖搖擺擺地從上街“擺”到下街,招呼人顯得比平日更殷勤謙恭。
其實這位平大爺是外松內緊。見競選各派把水都攪渾了,他心中也急得像貓兒抓。他暗地將各派勢力掂量了一番:“學會”那伙人會揭老底抓民心,但幾個餓虼蚤頂不起鋪蓋,根本不用理會他們!最難對付的是區黨部委員廖品學。但他轉念一想:自己有碼頭上一幫兄弟“扎起”,難道惡龍能斗贏我地頭蛇?!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剛打了如意算盤沒過幾天,就有幾個貼身兄弟伙跑來告密,說是有人反水。摸清情況后他不由大吃一驚:選舉實力對比發生了重大變化:廖品學把支持傅貴仁的選票拉走了一半,還策反了自家碼頭上的幾個兄弟伙!原先在三個候選人中他范某人的票最多,而今竟遠遠落在了后面!他立即拿出副舵把子的身份,教訓幾個反水的兄弟伙。可是這些兄弟伙竟敢裝瘋迷竅,同他打起官腔來:“競選”是委員長的新生活運動,民主選舉是國家大事,不關袍哥碼頭上的規矩;兩件事只能豌豆開花——各(角)歸各(角)嘛!”
平大爺立即氣急敗壞地跑去找到正舵把子章福三說:“章大爺,要是在本碼頭我一個副舵爺都落了選,龍潭鄉的袍哥在周圍東山五場都‘操’不轉啰!”章福山一聽,拍桌打凳地連連吼叫:“這些龜兒子不依規矩嗦?傳堂!快給老子馬上傳堂!”
按袍哥碼頭上的規矩,“傳堂”就是召集兄弟伙開大會。這種規模的會不是解決碼頭上的重大事件,就是對袍哥中違規人進行處理:情節輕的弄來“矮起說”(下跪認錯);情節嚴重的當眾“爆袍哥”(放一串爆仗,掃地出門,從此不準在本地找飯吃)。在章福三的訓斥下,不買賬的兄弟伙都嚇蔫了,趕忙向章舵把子認錯悔過、下保證,賭咒發誓要給平大爺“扎起”。
“現在第一等要緊的事,就是把存心跟你平大爺過不去的人,一個一個收拾干凈。”碼頭上掌文墨的管事胡光明獻計說。
“咋個收拾?你說說看!”平大爺急著眼問。胡光明微微一笑,擠一擠老鼠眼睛:“好事不在忙上噻。待會兒到煙館子去,我們邊過癮過擺談嘛!”
平大爺曉得他是借機敲竹杠,也只好大大方方把胡光明弄到煙館里,找個單間躺下,叫煙叉手(替客人裹煙的煙堂倌)打兩個大煙泡來。兩個面對面共一盞煙燈,一邊呼呼地吸鴉片,一邊商量收拾人的辦法。
二人一番煙館密謀之后,競選的鬧劇就冷了一大半,原因是幾個積極參選的幫手都一連串地碰上“鬼摸腦殼”的怪事:
首先,那伙鬧得最起勁的文化人、教書匠,一個個好端端被頭兒解聘了!各自的頭兒幾乎是一個腔調地對他們說:“各位都是講民主的進步青年。這兒塘小養不下大魚,恐怕誤了大家的前程,請自便吧!”一群文化人被趕走,鄉場上再沒有人提“民主、自由”,那些煽動人心的宣傳,那些看起來就刺人的漫畫和那些礙眼的《告全鄉父老鄉親書》,也通通被撕得干干凈凈。
接著,另一些支持傅貴仁的“吹鼓手”,也在場頭路尾被打得鼻青臉腫。打手獰笑著警告他們:“這是送你哥子的見面禮,回家還有一份厚禮!”這些人跌跌撞撞回到家,老婆見男人滿面是血,嚇得一聲尖叫,差點兒就暈了過去!待鎮靜下來后,老婆才哭著說:“剛才有陌生人送來一封信,拆開看里面裝有一顆子彈!署名是‘對手’。”聯系到挨的一頓黑打,這些參與者都紛紛打了退堂鼓。鬧得最起勁的人蔫了。“鳥無翅不飛,蛇無頭不行”,鄉場上一下就被平大爺撿“平”了!
平大爺收拾傅貴仁一伙的事也傳到了廖品學耳朵里,他根本不把這些鬼把戲打上眼,反倒讓人放出話來:“兄弟就是一條惡龍,拼盡家產也要斗地頭蛇!比皮砣子硬,比槍桿子多,我都奉陪到底!”平大爺聽到這些話,連哼都不哼一聲。他心頭十分明白:要勝過廖品學硬來不得行,只有暗中斗法,最好的是拉選票。
一場選票爭奪戰正式開始了。雙方一個釘子一個眼地對著干:一方請客送禮搞專訪,另一方就搞豪華聚餐會。在激烈的拉選票競爭中,保國民代表們也越來越滑:他們知道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一定要將手中的選票賣個好價錢。他們在競爭雙方間討價還價,迫使候選人給選票添價加碼。投哪一方的票對這些代表都是一回事,關鍵是看誰舍得出錢。但是問題也不那么簡單:即便經過幾番討價還價,已經成交的買賣也會節外生枝。好些代表又立下了一條規矩:先交一半定錢,到選舉那天票、錢兩清。按這些代表的說法是:見了兔子才放鷹,免得事后賴賬。
作為買方的經辦人也不能不有所顧忌:擔心選舉放“黃”(沒有選上),做了“蝕本生意”不好交代,故只答應事成后分文不少。由于雙方都不是“君子”,當然沒法訂什么“君子協定”。拉選票就成了拉鋸戰,反反復復僵持不下,眼看投票日期一天天逼近,選票的價錢還在見風漲,簡直把行市整濫了。廖品學志在必得,橫下一條心高價收購選票,同時給成交的代表交了定錢。有錢能使鬼推磨,那些還在觀望的代表都紛紛投入他的懷抱。
探聽到這個重大消息后,平大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如果同廖品學比著干,就得再賣幾十畝壩田(上等田),這比扯他的護心油還心痛!他立即派人把狗頭軍師胡光明找來,要他出個主意,并且把話挑明:“只要這次我能當上鄉長,正堂師爺就一定是你的!”胡光明一聽立刻來了精神,眉頭一皺又有了高招,悄悄在平大爺耳朵邊嘀咕一陣。平大爺聽后哈哈大笑,“好!就這么辦!”
正式選舉鄉長這天正逢趕場,遍街張燈結彩。掛起青天白日旗。加上扛毛竹、推糧食、挑菜、牽牛、趕豬的人,鄉場上比平日擁擠了許多。趕場的鄉下人聽說今天選鄉長,都探頭探腦地往南華宮會場擠。想看一看稀奇。鄉丁們站在會場門口,不準任何閑雜人員進去。人們只好圍在門外擠熱鬧,伸長脖子往南華宮里面瞧。
龍潭鄉袍哥碼頭的兄弟伙們一早就出動了。腰間別著“硬火”(手槍),沿街排成火巷子,說是幫助維持秩序。他們一見代表就兩個人“侍候”一個,一左一右“護送”進會場,邊走邊給代表打招呼:“平大爺的脾氣你是曉得的,會場里面也有我們的人。拿著選票該咋個辦,你哥子可要放醒豁點!”經這群短槍隊一押一送,代表們個個心頭發虛:錢雖然愛人但命更要緊,不選平大爺會貓抓蓑衣——脫不了爪爪!這樣,選舉結果自然就在預料之中了!
廖品學還蒙在鼓里,信心十足地等待喜訊。當選舉結果的消息傳來,果真“煮熟的鴨子飛了”,氣得他把手中的茶缸也摔了。大罵平大爺搞非法“炮選”,竟敢脅迫保國民代表!他氣呼呼地雇一乘滑竿,進城找到當縣秘書長的連襟,準備到法院同平大爺打官司。經過慎重考慮后連襟勸他說:“我看還是忍一口氣吧。就是告倒了他,讓你當上鄉長,碼頭上這群袍哥事事作對,你這個鄉長的日子也不好過呀。何況告也是白告!要知道,上屆鄉長盜賣公糧,有地方上的地頭蛇通風報信,至今還沒法捉拿歸案呢!”
煮熟的鴨子飛了,廖品學心頭哪里咽得下這口惡氣?他又來到較場壩找哥老倌。哪知他哥老倌馬上就要開赴前線“剿共”,知道這一去兇多吉少,正在那里坐臥不安,根本沒心思管他的這檔子濫事。廖品學沒了抓拿,只好灰溜溜地回到龍潭鄉,繼續當他那沒多大油水的區黨部委員。
龍潭鄉“炮選鄉長”的丑聞到底被輿論公之于眾了,好些報紙上都刊載了這件事。有家報紙的標題概括得好:
鄉長登上寶座
民主成了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