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使秘魯
那是1988年2月初的一個上午,外交部主管美洲和大洋洲事務的朱啟禎副部長,打電話叫我去他辦公室。當時我是主管拉美事務的副司長,以為找我一定是談有關拉美地區的事情。但一見面他就開門見山地通知我:“經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討論通過,楊尚昆主席任命你為我國駐秘魯共和國的特命全權大使,接替楊邁同志的工作。”接著他解釋說:“秘魯是拉美的一個重要國家,你的前幾任都是資深的老大使,說明組織對你的信任。現在就到干部司去報到,辦理有關手續。徐貽聰同志接替你的工作,要同他搞好交接。”
我對組織上的任命沒有思想準備,感到突然,但內心還是高興的,凡是在外交部工作的干部誰不想當一任大使呢?特別是對我這樣一個出生在普通農民家庭的子弟來說,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上學之初的理想只是當個小學老師,因為那時在農村老師最受人尊敬,農村很需要文化。我在江蘇淮安師范學校畢業后,又到蘇州師范學院中文系學習,又想當個教授或作家,從未想過當外交官。1954年國家選派我去蘇聯留學,我填的志愿是俄羅斯文學。但后來組織決定我去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學外交。那時我們對組織上的分配,是絕對服從的,從不討價還價。1960年畢業回國后,我一直在外交部工作,大部分時間是主管拉美一些國家事務。現在楊尚昆主席派我去秘魯當大使,這不僅是對我的信任,也可以說是對我28年來外交工作的肯定和獎賞。因此,我激動地向朱副部長表示:“感謝組織上的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辱使命。”
1988年2月5日,我國政府就我的任命向秘魯政府提出征求意見,26日秘方即答復同意。我與夫人陳云清于6月3日深夜經紐約抵達秘魯首都利馬赴任。秘魯外交部禮賓司長戈迪略、我國駐秘魯臨時代辦廖啟平夫婦以及華僑、華人等友好團體負責人到機場歡迎。一年前我曾陪同吳學謙外長訪問過秘魯,所以其中一些人我認識,大家一見如故,氣氛十分友好。
按外交慣例,6月9日我首先拜會禮賓司長戈迪略,商談有關遞交國書問題。雙方商定,6月17日向秘外長岡薩雷斯遞交國書副本,21日向阿蘭·加西亞總統遞交國書正本。遞交國書副本后即可參加一些外交活動,但只有在遞交國書正本后,對外才能行使大使的職權。
所謂國書,就是一個國家的元首為了派遣或召回使節向另一國元首發出的正式文書,通俗地講也就是介紹信。國書分為派遣國書和召回國書兩種,即派遣新大使的國書和召回老大使的國書。在目前的外交實踐中,也可將召回國書合并于派遣國書之中。我國即采取此種做法。以我遞交的國書為例,其內容和格式如下:
秘魯共和國總統加西亞閣下:
為加強和發展中華人民共和國和秘魯共和國之間的友好合作關系,我任命朱祥忠先生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駐秘魯共和國特命全權大使。
我相信朱祥忠先生將盡力完成他所擔負的使命,請閣下惠予接待,并對他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所進行的工作給予信任和幫助。
楊邁先生業已完成其駐秘魯共和國特命全權大使的使命,現予召回。我愿借此機會對他任職期間所受到的接待和幫助表示感謝。
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楊尚昆
(本人簽名)
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長錢其琛副署
(本人簽名)
一九八八年五月十五日于北京
6月21日上午,我向加西亞總統遞交國書。遞交國書的儀式比較簡單。秘外交部禮賓官員到使館接我。我乘秘方派來的一輛高級禮賓車,前有摩托車開道,后面緊隨著使館主要外交官車輛,十分鐘便到了總統府門口。
總統府在市中心“武器廣場”的東側,周圍還有大教堂、市政府等具有典型的西班牙殖民統治時期風格的建筑物。在禮賓司長的陪同下,我檢閱了儀仗隊,接著進入總統府接見大廳。
加西亞總統已站在大廳中央等待。我到了離他兩米遠的地方停下,鄭重其事地一字一句向他說道:“我榮幸地向總統閣下遞交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楊尚昆任命我為駐秘魯共和國特命全權大使的國書。”接著用雙手把國書遞交給他,雙方握手后,他把在場的岡薩雷斯外長等秘方官員介紹給我,我向他介紹了使館的主要外交官員。隨后雙方坐下進行了十分友好的交談。
按規定,遞交國書雙方交談時間只有20分鐘,我一看手表時間已過,于是便告辭。外交部官員把我送回使館。我在使館舉行了小型酒會,對秘方表示感謝。
加西亞總統給我的印象是:年輕、健談、精明、能干、瀟灑,很有魅力。他1985年當選總統時才36歲,是當時拉美國家最年輕的總統。他對中國十分友好。他上臺之初即發出指示,秘政府官員不得接受臺灣當局訪問的邀請,不得同臺簽署任何協議,不得接受臺灣當局授予的勛章或其他帶有官方性質的榮譽,不得接受“遠東貿易中心”(臺在秘設立的民間機構)的官方宴請和承認其外交特權。臺曾允諾贈送加西亞本人500萬美元換取臺、秘間建立“領事關系”,或以100萬美元換取將“遠東貿易中心”改名為“臺北經濟文化辦事處”,均被加西亞拒絕。
按照國際慣例,遞交國書后立即以照會方式,通知駐在國政府各部門、議會和最高法院等領導人;駐秘魯各國使節和國際組織機構負責人;華僑、華人團體以及友好組織和重要的友好人士。為了盡快地接觸、認識各方人士,我還舉行了一個到任招待會。但在招待會上只能是一般接觸,同時人多也記不住,為了交朋友和了解情況還必須進行個別拜會。這就是通常說的到任拜會活動,大約需要一個多月的時間。
二、國慶招待會
國慶招待會是一個國家駐外機構舉行的最重要的外交活動,大家都很重視。我在國外工作多年,參加過無數次這樣的招待會,已習以為常。但1988年是新中國成立39周年的國慶招待會,是我當大使后主持的第一個國慶招待會,我想一定要把它搞好。
由于我國和韓國的國慶日都是10月1日,為了避免在同一天舉行影響客人的出席率,每年我們兩國使館都要協商一下,誰先搞誰后搞。是年商定我們在9月30日(星期五)舉行。
準備工作提前一個月就開始了。首先,根據國內指示要搞好宣傳工作,如舉行記者招待會和圖片展覽等,宣傳我國39年來特別是1978年實行改革開放以來,各方面所取得的重大成就;其次就是搞好國慶招待會。
國慶招待會有不同的形式,最簡單的是酒會,只是供應一些酒水和小吃;其次是冷餐會,把吃的東西放在臺子上,由客人自取;最隆重的是宴會,就是排桌次,大家坐下來吃。現在趨于簡化,以前兩者居多。根據秘魯習慣,國慶招待會大多采取冷餐會形式,并且搞得很豐富。
另外,由于我國旅秘僑胞較多,決定為他們單獨搞一場,即中午招待秘魯官方客人和各國使節,晚上招待華僑、華人代表,每場500人左右。考慮到節省開支和外賓都喜歡吃中國飯菜的情況,我們決定自己動手,多準備一些中國食品,如春卷、炸丸子、炸大蝦、揚州炒飯等,另外也準備了一些當地的食品。要準備兩場近1000人的食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使館只有三名廚師,其中一人當時左手還受了傷,但他輕傷不下火線,用一只手干活。使館其他同志如沒有外事活動,也都下廚房幫忙。結果這次招待會的食品準備得既豐富又美味可口,得到客人的一致好評。
中午一場招待會從12時開始直到下午3時半才結束。出席招待會的有秘魯第一副總統兼總理桑切斯、眾議長巴爾加斯、外長岡薩雷斯,及其他多名部長以及各國駐秘使節等。加西亞總統派其侍衛長來使館登門祝賀,表示愿意進一步加強和發展秘中兩國友好合作關系。總理、眾議長和外長等都向我表示,鄧小平了不起,他倡導的改革開放政策使中國在很短時間內發生了重大變化,中國發展強大了,秘魯和全世界人民都高興,因為他們把中國看成自己的朋友,是世界和平的一支重要力量。其他客人也都對我國取得的巨大成就表示熱烈祝賀和高度贊揚。此時此刻,我作為中國駐秘魯外交代表感到十分自豪,感受到中國在國際上的地位確實有了很大的提高,在國際事務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我們決不可妄自菲薄。而這種感受在國內往往是體會不到或體會不深的。
晚場招待會從下午7時半開始到10時半才告結束,因為出席的主要是華僑和華人,氣氛更加熱烈。他們說,到了使館就等于到了祖國。祖國強盛了,他們在國外的地位也提高了,日子更好過了。
在招待會上,對我國非常友好的著名的“羅德里格斯家庭樂隊”演奏了精彩的節目,將節日的喜慶歡樂氣氛推向高潮。該家庭樂隊祖孫三代共15人,每個人都是演員。他們有個不成文的家規,即每個成員都必須學會唱歌、跳舞或能彈拉一兩種樂器,都能參加演出。子女找對象都必須具備上述條件。他們都是業余演出,平時還有自己的工作,但演出都達到專業水平,多次到國外演出,在國內外頗有名氣。這是一支很有特色、很受歡迎的樂隊。
大家普遍反映,說我們使館這次招待會搞得很成功,是利馬歷次搞得最好的一個。這是全使館同志共同努力的結果。
客人走了以后,我們還要自己打掃場地,洗刷餐具,一直忙到深夜12點才得以休息。這時大家感到腰酸背痛,全身好像癱了一樣。我計算了一下,一天兩場招待會,我共站了7個小時,到最后腰都直不起來了。1976年我在昌平外交部干校勞動時,不小心從卡車上摔下來,摔成腰二椎壓縮性骨折,平時站的時間長了就腰痛。今天能堅持到底,也是由于長期在國外工作練了“站功”。和過去不同的是,今天我作為大使必須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迎送客人,要同每一位客人打招呼,說幾句話。最少要同每個人說兩句話:“歡迎光臨”和“謝謝,再見”。出席招待會的兩場共1000人,一人說兩句就是2000句話。這就需要“說功”。后來我已口干舌苦,幾次向招待員要水喝,嗓子都啞了。另外,握手也需要功夫。客人來時和離開時都得同我握手,其中很多人對我特別友好,用力較大,我的手都被握腫了。而這一切,都是局外人所不知道的一種特殊“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