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我們村在月塬山莊耕種的期限到了,按協議得搬下山去。這年冬天,村上組織了上百號人,拉了三十多輛架子車,去山莊搬“家”。就在這次搬家中,發生了一件搶劫案,造成了很壞的影響,驚動了兩個專區,公安局來村里調查了好幾天,聽說要抓捕幾個人,幸虧公社、縣上領導出面,多方周旋,才總算平息了事態。這件事說起來,至今讓人哭笑不得。
事情還得從頭說起——
那還是在1964年,為填飽肚子,生產隊研究決定,用一頭剛長出牙齒的大青騾子,換得了一處山莊,耕種期限為十年。山莊的地名叫月塬,這名兒聽起來很浪漫,其實那兒很荒涼,滿溝滿坡盡是淹沒人的茅草荊棘,方圓五里沒有人煙。月塬的老住戶,人口也不多,全隊老老少少合起來也就百十人上下,散居在塬頂上。山莊距我們村莊不遠也不近,去一次山莊,兩頭摸黑,雞叫三遍時上路,走完平川進深山,翻溝越嶺,過河渡水,緊走慢趕一整天,雞叫頭遍時才到達。我們到山莊,不僅出了縣,而且還跨了地區,我們村屬寶雞地區,而月塬山莊屬咸陽地區。人們開玩笑說:上一次山莊,那也算是走州過縣,出了遠門啦!
頭兩年里,生產隊派勞力輪流上山,燒山砍樹,刨石開荒,新開墾的坡地,肥沃極了,黑油油的腐殖質幾乎與土壤參半,確實打了不少糧。可好景不常,幾年后,就打不了多少糧了。山里的地,既未澆水,更不施肥,完全是掠奪式耕種;加之一到夏季,暴雨傾盆,陡峭的坡地被雨水沖刷得滿是渠渠溝溝,沖去了熟土層,留下的是堅硬的禿坡,山頭像個乞丐似的,穿著打滿破補丁的爛衫兒,在風雨中傷心地哭泣著。辛辛苦苦耕種一年,打下的糧食少得可憐。扔了吧,好歹也是隊里的一份家業,還舍不得;繼續干吧,又勞民傷財,得不償失。這樣不死不活地維持到1974年,期限滿了,月塬的山主拿著協議,通知我們下山。誰知這通知卻像在咱村人中點著了一把火:哼,你不催我們早就不想干了,還拿協議來攆我們走呢!糧沒打多少,一頭大青騾子白送了你們,開了那么多地,打了五孔窯洞,平出了兩個打麥場,我們一走,白白地全留給你們,月塬山上的人,把咱們可虧很了。不行,不能讓他們占這樣大的便宜!
這年冬里的一天,隊里組織全隊男勞力,去了百十號人,拉了三十多輛架子車,浩浩蕩蕩開往山莊,能拿得動的統統拉回,拿不動的統統毀壞,不給山里人留下可用的東西!強烈的報復心使人們失去了理智。自己本是毀林開荒、破壞山林植被的罪人,卻抱怨土地虧負了自己,滿懷怨憤地把窯洞的門窗挖了,連墻也掀倒了,砌墻用的土坯也一一打碎,鍋端下來了,灶臺給砸了,光溜溜的窯洞壁給挖得千孔百瘡,打麥場上的碌碡,也給滾下了深溝。窯院里有棵土槐樹,是當年上山時栽植的,十年工夫,當初還沒有胳膊粗的小樹,現在已三把多粗,二丈多高了,樹冠圓如帷蓋,灑下一大片蔭涼。收麥天氣,人們在樹下吃飯乘涼,講述著槐蔭樹為仙女做媒證婚的故事,惹得幾個小伙子發起癡心妄想:這槐樹也給咱引個漂亮姑娘呀!搬家時,這棵槐樹成了難題:砍了吧,架子車已裝滿了,何況這樹身又長又粗,又濕又重,難以搬運;留下吧,那不便宜了山里人?“爛眼”說:“勒腰帶,勒腰帶,勒個腰帶讓山里人別乘涼了。”說著操起一把鐵鐮,繞樹一周刮去了皮,露出白生生的軀干。刮去樹皮的傷口,浸出滴滴樹汁,血似的嘀嗒墜地。可爛眼仍不罷休,又找來一個打了尖的犁鏵,將鏵身砸碎,將碎片密密麻麻釘入樹身,聲言誰以后想用這樹當材料使,非嘣了木匠的斧刃兒不可。嗚呼,槐樹何罪之有?竟遭此厄運!
比這棵槐樹更為不幸的,是兩條倒霉的狗。據說其中一條是月塬生產隊長家的,另一條是月塬飼養員老張家的。這兩條狗追逐著交配,神差鬼使地跑到山莊來,在一塊空地上成其好事,難解難分,不亦樂乎。“三瘋子”去那里解手時發現了,提著褲子跑回來:“狗連蛋哩,狗連蛋哩!走,打死了吃肉!”大聲野氣一通嚷嚷,呼啦啦擁去十幾個人。有人勸阻:“狗連蛋時打不得,打了造罪哩。”“造毬罪!誰說造罪誰別吃肉!”十幾個人棍棒齊下,兩只狗想要逃走,怎奈糾纏在一起,東突西撲,難進難退,尖聲哀叫中,腿斷腰折,雙雙斃命。幾人將其拖回來,支起大鍋,煮了滿滿一鍋肉。狗肉的香味冒著熱氣,將人們的殘忍和野蠻籠罩住。肉熟了,切也不切,碗也不用,捏住骨茬狼吞虎咽,啃過的骨頭扔了一地,滿院一片狼藉。
吃了肉,喝了湯,打著飽嗝準備上路前,隊長按每輛車子裝的輕重分配勞力,強弱搭配,每輛車子三個人,到牛皮坡時,兩輛車子合組“兌坡”:先合伙拉上去一輛,再下來拉另一輛。正分配時,三瘋子嚷起來:“兌坡還不把人掙死呢,干脆把咱的大青騾子拉回來,半路上給咱掛坡,比這么兌來兌去強多了。”
“拉騾子掛坡。”這鬼點子太誘人了!可不是么,牛皮坡掙死老牛,拉這么重的架子車翻牛皮坡,還不像老牛似的掙死了人!三瘋子這一聲喊,引起了一幫人的共鳴。
“他們的山莊咱們做了十年還給他,咱的騾子也讓他們役使了十年,也得還給咱!”
“不行吧,當初協議上寫得清楚,不能拉。”隊長向大家解釋。
“地是咱開的,窯是咱打的,麥場也是咱平整出來的,咱一走,月塬的人坐享其成,咱拉騾子,就當是對咱的補償,半個嘴也能說過他們!”
“這怕不行吧?”有人擔心害怕。
“怕啥?山高皇帝遠,拳頭就是知縣官!咱這么多人,怕他們?”
朦朧的月光下,大家擁在槐樹下七嘴八舌,隊長聽聲辨人,心里琢磨:喊著拉騾子的都是隊里平時最有發言權的人物,個個根正苗紅,立場堅定,大伙兒能這么說,估計出不了大格兒。再說了,騾子留給月塬人,誰不心疼!當下隊長就召集在場的貧下中農開會研究討論,到底拉不拉騾子?怎么拉?研究的結果:由在場的貧下中農里挑出30人去拉騾子。為提防萬一,拉了騾子后抄小路下山,剩余的人拉架子車繞大路回家。這樣一來,拉騾子非但不掛坡,還把每輛車上三個人減成兩個人了。
“唉,不掛坡還拉人家騾子干啥呀?這純粹是找借口避重就輕不拉架子車了。”有人小聲嘟囔。
說歸說,怨歸怨,路還得走,車隊緩緩地走進黎明前的夜幕里,消失在茫茫的山林中。
再說那支由30人組成的拉騾子小分隊,抄小路摸到月塬生產隊的飼養室門口,讓兩個與飼養員認識的人上前叫門,其余人隱蔽在門前的坎塄下面。王三以前去代銷店買東西時,曾借過飼養員五元錢,這會兒,王三就拍著門扇喊:“老張哥,老張哥,天都快明了,也該醒了吧?我們這就下山了,借你的五元錢,趁現在不還以后就很難見面了,我給你還錢來了。”窯里的飼養員老張,聽說王三來還錢,披了衣服顧不得穿鞋就跑來開門:“咱山下人就是情義長,五元錢卡在心眼里放不下,黑燈瞎火的專門跑來還錢,這叫受的哪門子罪呀……”門開了,躲在王三背后的三瘋子呼啦一下撲進了門,將老張撞了個趔趄。三瘋子回頭喊:“快進來,拉騾子!”頓時,藏在塄坎下的人一呼啦擁了進來,幾個人按住老張不讓他動,幾個人擦著火柴在槽頭上認牲口。認出大青騾子后,“爛眼”一鐮割斷了韁繩,牽出騾子,反閂了飼養室門。老張在窯里聲嘶力竭地叫喊:“搶人啦!快來人呀!騾子讓人搶走了呀……”尖厲的哭叫聲刺穿了門窗,在寂靜的山谷里回蕩,聽起來瘆人瘆人的。
騾子拉下了山,搶騾子的人個個臉上放光。那時候,騾子可就是錢串子,值生產隊一料子的收成。隊里買了兩只羊,準備犒勞拉騾子的功臣。羊肉還沒煮熟,公安局開著警車進村來了,警車停在飼養室門前,跳下來幾位公安人員,一張張鐵青的臉上布滿了威嚴,看光景茬頭不順。原來,這樁搶劫案驚動了兩個專區,認為這是階級斗爭的新動向。對參與的人,查歷史、查背景,看是否有階級敵人在背地里煽風點火,出謀劃策?幸虧拉騾子時隊長就有先見之明,沒讓那些有疤疤癰癰的人參與;要不,這件事鬧的湯水可就大了。虧得公社、縣上的領導出面求情,公安局才沒有抓人。結果,騾子在我們村槽頭上拴了不到十天,又送還給了月塬山里;下山時打死的兩條狗,也由隊里出錢給人家賠了。附近村莊的人都笑話我們是“又丟人,又折馬,狗肉好吃難克化……”直弄得我們村里人連趕集上會都低著頭,生怕聽見人家說個“搶”字。
搶劫騾子的行徑,作為村莊的恥辱,藏在村人的心底深處,至今人們很少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