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父親

看著我時，父親的眼神絕望而憂傷。有時本想和我說話，沉吟良久，卻什么也沒說；枯枝般的手指，在我面前晃一下，就垂了下去，再也沒有抬起……

母親還是經常說起父親的優秀，父親還是常常出現在她的夢里。但父親從沒在我的夢里出現過。他留給母親的最直接的遺產，就是一顆渾濁的眼淚，滑過母親那張滿是皺紋而蒼老的臉

父親死于6月，5年前的今時，時年45歲。在我故鄉有這樣一句俗語：有福之人5月生，無福之人6月死。顯然，父親是一無福之人。青山埋白骨，5年光陰，足以讓他的身軀化作一抔塵土了。

父親去世，我不在他身邊。接到母親電話說這件事情時，我還在重慶的大學里，留戀不知返。

回到家那個中午，第一眼看到的，是蜷伏在門前的母親，哭泣聲中，她已經蒼老到頭發花白。三十幾度高溫的6月，我一點不覺得熱，渾身上下，只感到父親去世那間屋子里滲出來的冷。

母親說，父親閉上眼睛時，枯瘦，沒有重量，倒在地上，連灰塵也沒有激起。母親說，父親死時，什么話也沒說。沉默了一下，母親又說，或許父親說了什么，但她沒聽見。

過完5年前的那個春節，父親遠行西安，我則求學重慶，只有母親，依然守在家中。

臨行前一天晚上，父親、母親和我，一家三人圍攏在一起。昏黃的燈下，父親說了很多。關于人生、未來和家庭。那是一次幾乎通宵的擺談。拂曉的時候，父親終于默然起身，母親起床準備早飯。

飯后，一家三人，各處一方。

6個月后，父親，和這個世界，揮手，說了再見。

那年5月，在家的母親，接到父親的電話。父親說他病了，要回家看。病很快被證實，父親得了絕癥。

病情確診后，父親瘦了一大圈。起先他還強顏歡笑，安慰母親，后來就只有抱頭痛哭。

父親到四川省鹽亭縣醫院就醫，是我陪著去的。當時他還沒有發病，但看到父親的人，無不退避三舍。到鹽亭的當晚，沒有住上醫院，最后，我們選擇了一家非常低廉的旅館。

穿過黑暗狹長的通道，走過吱吱呀呀的木板樓梯，我們在二樓一間沒有窗戶的悶熱房間安頓下來。那是我21年來，第一次住旅館。

父親一言不發。我心亂如麻。

月余治療，父親似乎有了好轉，回到了家。我在家住了一周，父親開朗了許多。但這樣的日子，并不很長。回家不到一個月，父親就開始吃不下東西。但饑餓折磨著他，父親絕望地叫喊著。父親住的那間屋子，變得陰冷。外面是高溫，而父親那里，出奇的冷。

那是一個陽光不愿照顧的地方。

死神離父親越來越近，父親，離我們越來越遠……

那段黑色的日子，看著我時，父親的眼神絕望而憂傷。有時本想和我說話，沉吟良久，卻什么也沒說；枯枝般的手指，在我面前晃一下，就垂了下去，再也沒有抬起……

父親生不如死地活著。我一直在想，他為什么沒有選擇自殺。后來我想，父親沒有自殺的勇氣。他愛這個世界，愛他的妻子，也愛他的兒子，我。

1994年，我突發眼疾，到南充醫院做手術。當時是3月，進手術室的時候，我穿單衣，感覺很暖和。結束4個多小時的手術一出來，我渾身發冷，顫抖不止。雖然蒙著雙眼，我還是感覺到外面下著暴雨。

我一出手術室，父親就過來扶我，渾身發著抖。后來，我聽病友說，當時父親凍得臉色烏青，卻不肯離開手術室半步。父親說我隨時都會出來，要是他不在，我會很著急的！病房離手術室不遠，但父親擔心我，一直沒有離開手術室回去加件衣服。

父親有四姊妹，兩兄一姐。他是最聰明的一個，也是讀書最久的一個。

聽過不少關于父親小時候的笑話。其中一個說的是，當時還在吃大鍋飯，很多人吃不飽，就在家悄悄燒東西吃。一次，父親的兩個哥哥偷了一些紅苕，婆婆偷偷煮了吃。其中，給讀書的父親留了最多的一份。父親回家吃完紅苕，覺得不夠，哭著嚷著還要吃。父親說，如果不給他吃夠，他就要去舉報。婆婆又氣又笑又惱，作勢要打父親，他兩個哥哥又去偷了些回來，讓父親吃飽后，一場風波才平息。

父親，最終離開了這個世界，也離開了我。

母親還是經常說起父親的優秀，父親還是常常出現在她的夢里。但父親從沒在我的夢里出現過。他留給母親的最直接的遺產，就是一顆渾濁的眼淚，滑過母親那張滿是皺紋而蒼老的臉。人的生命是脆弱的，但思想卻堅固無比。父親的身體在我視線中模糊時，他的言語卻越來越清晰。

最近，母親念叨著要回老家一次。5年前的今時，她失去了丈夫，我失去了父親，這個世界，失去了一個好人。母親或許知道這點，但她沒說，我也沒問。

在家的時候，父親最愛和我比身高。在我老家房屋的墻上，至今畫滿了白色的粉筆條，長短不一。開始長的在短的下面，后來短的就在長的下面了。長的粉筆條，是我，短的粉筆條，是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