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在農村的好友給我講了這么一個故事。
他家所在的村子總共只有三個姓,另兩個姓都是大姓,惟獨他家是獨姓。他家是祖父那輩從別處遷來的。一家人勤勤勞勞、小小心心地過日子,與鄉鄰相處極好,在村里有著很好的名聲。
也不知在哪一年,他父親在天井里種了棵橘樹。打他記事起,橘樹長得已經有一人多高了,樹干有牛腿那么粗,枝丫已經高出了天井的圍墻。那時候,橘子每年都能收獲一大竹匾。記得在很小的時候,放到竹匾里的橘子,都是黃色的,金燦燦的,很甜。后來,慢慢地,采摘下來的,都是青橘了。那時他少不更事,從來也不管橘子的黃與青,在他嘴里,都一樣好吃,只是味道有點區別罷了:黃的甜,青的酸。從內心來講,他倒喜歡青一些的,那個酸勁呀,一直沁到牙根。到現在一想起來,還讓人直流口水。
他父母都是做事謹慎的人。只記得那些年,一到橘子掛果以后,父親常要望著天井里的樹嘆氣,母親也是一臉的憂郁。慢慢地,他發現,他家的天井角上的磚常被扒掉,那是鄰家的孩子爬墻采橘子時扒掉的。“這不是偷嘛?!”一次,他這樣憤憤地說,迅速被母親用手捂了嘴:“不要這樣說了,讓人聽見!”他也終于發現,橘子越采越青的原因,就在于防備外人來采。每年到差不多的日子,母親就會催促父親:采了吧。于是,從來不多言語的父親便將梯子搬進天井,架到樹上,將一只只青橘子摘下,母親在樹下伸手接了,輕輕放到竹籃子里——跟放雞蛋差不多,惟恐碰傷了,留不長。采下的橘子,父母總是先數出多少個,放到大匾里,怕他偷吃了,又放到門框上的架子上。到近冬的日子,母親會將匾子里的橘子,再撿到一只大竹籃里,然后挎腰上,一家一戶地去送。每次送完橘子后,母親才像做完一件大事似的,松口氣。至于父母,他很少見他們吃橘子,因為留出送人的后,經常所剩不多,還得留給他一些。他呢,心里還老埋怨父母,只給他留那么幾只。
那一次,為橘子的事終于發生了爭吵。鄰居家的一個玩伴,為采橘子,在攀他家天井時,掉地上摔傷了。雖說是他父親把孩子送的醫院,但鄰居家還是來吵。那可是戶大姓人家,一下來了幾十號人,門前谷場上都擠滿了人。說什么話的都有,亂糟糟的也聽不清,只記得有小氣、摳門、一滴湯水也不外落之類的。他有些想不通:明明自家都不舍得吃的,挨家挨戶地送,怎么還這樣說?但也是從那時起,他似乎一下子懂事了許多。他在鄰居對他背后的指指戳戳中,感受到了冷淡、隔膜和排斥。
終于,有一年,父親在猶豫了好長一陣后,把橘樹給鋸了。從此,他家天井的磚塊,再沒有缺過。
慢慢地,他家在村上又有了好名聲。他再沒聽到有誰說他們家小氣摳門的了。
聽完這故事后,我沉思良久。一棵小小的橘樹,折射的卻是人性的某些弱點。
邵璇/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