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完美

亨利·希拉德在底特律中學教希臘語。他有財產，原本不必教書，只因為喜歡這一行，才堅持要教書的。從里到外，他都是一個古怪的人。他身高六尺四 ，不修邊幅，紅褐色的頭發粗密、蓬亂，臉骨和牙齒的不勻稱的布局構成了他的面容，上面閃著一對目光銳利的眼睛。皺亂的衣服上沾滿了薄薄一層粉筆末。他骨瘦如柴，像一個會走路的稻草人，一個穿著寬松褲子的神話似的人物。

我投到他門下學習時，正十六歲，易受影響，渴望知道更多的東西。像一個鐵匠錘打鐵塊一樣，他嚴格教育了我整整兩年。希拉德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他老是跟教育部門和其他教師過不去，因為他不肯妥協。在教育上，他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這些理想的方式。不管遇到多大困難，他也想走自己的路。

他最喜歡用的教學方式是使人丟臉、威嚇，給人一個意想不到的難堪。然而，他先給受罰的學生充分的機會，去達到希拉德的要求:百分之百的正確。倘若再犯錯誤，他就不客氣了。

開講的第一天，希拉德嚴肅地注視了我們很長時間。然后，他用極溫和的語調說：“這么說，你們想學希臘語了？當然，這是個值得贊賞的愿望。但是我希望你們知道你們面臨的是什么。我有言在先:我可是一個不滿足于一般好的人。”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不喜歡好的學生，只喜歡特別優秀的學生；我不喜歡較好的譯文，只喜歡最正確的譯文。”

“你或是知道某事，或是不知道；或是能做一件事，或是不能做。我將盡心盡力教你們希臘語，我也要求你們盡心盡力來學它。”

“現在說一下學習步驟。你們每天的學習成績必須達到最優的，發音必須達到最準確，翻譯必須達到最佳。”

“為了使你們在學習上達到爐火純青的程度，我要求你們把每一個糾正過來的詞在黑板上寫十遍。如果作了如此糾正后，你們又犯這個錯誤，就必須把糾正過的詞寫上一百遍。現在我們開始學。”就這樣，我開始了一生中有決定意義的兩年學習生活。希拉德的那一套辦法激起了我的興趣。倘若一個人能達到完美的程度，甚至在一件小事上;他難道不可能在另一件事上，接著又在其他事上達到盡善盡美嗎？待到他在許多事上都做到了盡善盡美，那將是十分了不起的。

其他學生戰戰兢兢地去上課，而我就像去看角斗士搏斗，去看基督教徒被扔向獅子那樣去上課。當獅子吼叫著沖向我時，我咧嘴笑笑。然后獅子眨眨眼走了，我知道我的回答是完全正確的。

有時，為了糾正一個重音上的錯誤，我寫滿一黑板句子后，自己全部擦掉，再重寫一遍 ，這使得獅子目瞪口呆。想想吧，別人被迫寫十遍的東西，我卻要寫二十遍；在回家路上，我常常在許多包裝紙上抄滿希臘語句子，就是為了斗垮他的把戲，但愿他知道這些！

他用藍鉛筆改正我們每天交上去的卷子，在嚴重錯誤地方寫上十分不客氣的評語。他從不忽略一行。我想象不出他是怎樣做到這些的。然而，年復一年，他毫不猶豫地一直這樣做。

第二年，我們開始攻讀《荷馬史詩》，每天要準確無誤地背下五行。每天起床后，從第一本書的第一行背到這一天的定額。若發音上稍有錯誤，我們就得全部從頭開始。當必須重讀二百行時，你會變得很厭煩。

我學習散文或詩歌很吃力，尤其厭煩背整部作品，心里有某種抵觸情緒。可是，亨利·希拉德逼著我一行一行地讀完《伊利亞特》的頭兩卷，使我在那年年底 ，從頭到尾吟誦出來，并像對英語那樣，完全掌握了它。

我對付并且打贏了這場追求完美的游戲。但是希拉德拍我肩膀了嗎？他說過“干得好，小伙子”了嗎？沒有。他要你繼續追求。

在一個悶熱、潮濕的六月天里，我們正讀著《伊利亞特》的最后幾行時，希拉德合上書，向窗外望望，然后慢慢地向門口走去。他離去了。從此，我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但是現在，半個世紀以后，我還是根據他的標準來衡量人——無論是教師，還是學生或是其他什么人，“任何值得做的事 ，都值得做好;任何值得做好的事，都值得做得盡善盡美。”

學了希臘語后，我決定學寫作。在學希伯萊語、阿拉伯語和社會學時，我都努力用這種方法學，按希拉德的要求。

每一個人的一生中至少應該有一次受到一個瘋狂追求完美的人的影響。只有這樣，普通人才能認識到自己驚人的潛力。觀察一個完全獻身給一個最崇高理想的人，勝過受一番教育。一個人因為只熱愛最完美的東西，所以才是“一般好”的仇敵。懂得這一點，你就可能憎恨一知半解、一技半能、三心二意，就可能在你心中點燃起追求完美的熱情火焰。

希拉德教的大部分希臘語，我已忘掉了，然而令我終生難忘的是那種追求完美的熱情。

李文忠/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