薦舉之濫

一向被讀書人視作入仕正途的科舉考試廢棄之后，人們欲求得一官半職，必須拿到官員的推薦信，私人薦舉成了入仕的正途。1934年，胡適著文說：“國家官吏十多萬人，都不由考試而來”，均來自薦舉。寫薦書忙壞了官吏們，看薦書忙壞了官吏們。薦書如雪花紛飛，成了民國一大景觀，也成了民國一大禍害。

1905年，清朝廢除了隋唐以來沿用已久的科舉制度。從此，各級官員不再通過科舉考試選拔，而主要通過私人推薦任命。流風所及，民國時代官吏任用的主要途徑乃是薦舉。一個機關或部門的負責官員調動了，帶走了一批人，留下了很多空缺，于是一些有權勢、有臉面的人就忙著寫薦書。新任命的負責官員赴任時口袋里裝著一大把推薦信，就根據寫薦書者的地位、實力、面子及與自己關系的親疏，決定用誰不用誰。這在民國時期不算“后門”，而是“正門”。

民國時代薦書之濫，是一般人難以想像的。朝野名流，有一人一年寫推薦信多至七八百封的。一位交通部部長曾對胡適說，因為收到的薦書實在太多，無法一一過目，更無法一一作答，但又不能不回復，竟只得聘用兩個書記，別的什么事都不干，專做答復薦信的事。

南京國民政府各部，有的部部長更迭過于頻繁，就拿司法行政部來說，自1912年至1927年，十六年中部長更換三十五人，平均每人任職不足六個月。自1927年至1934年終，除居正以司法院院長兼司法行政部部長外，八年內部長換了七人。每個部只要部長一換，部中人員往往全部更換。這個時候，正是朝野名流大發薦書的好時機。像這樣“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現象，不但各部如此，而且各機關、各單位無不如此。

1944年至1949年曾任湖南省瀘溪、新化、長沙等縣縣長的李惕乾，撰有《從舊時縣政府看國民黨的吏治》一文。此文談到了在縣長任用的過程中，官員的條子大行其道的情況。

本來南京國民政府就縣長的任用發過一些文件，規定縣長須通過甄審、考選錄用，并且舉行過若干次高等文官考試及普通文官考試。實際上，決定縣長的拔用的，主要不是甄審，也不是考試，而是官員的條子。一般官員的條子還沒有用，要省主席的條子才解決問題。李惕乾的文章說：“一切甄審、考選辦法不過是一個幌子，并未見諸實行。任免縣長的實權總是操在省主席之手。例如，抗戰前后，中央就分發過幾批高等文官考試或縣長考試合格人員到湖南，湖南本省也甄選過幾批縣長，但都只有幾個有背景的合格人員走馬上任，很多人鉆營候差幾年，也過不了縣太爺的癮。”

據李惕乾自己說，他未經考試、甄選，就順利地當上了縣長，靠的就是條子。有人把他介紹到薛岳那里。當時薛岳任第九戰區司令長官兼湖南省主席。薛岳要他去找湖南省民政廳廳長陶履謙。陶接見過李惕乾之后，曾向人暗示，李惕乾不像一個有三十歲年紀的人那時規定，縣長的年齡必須在三十歲以上。李惕乾等了多日，不見有下文，內心不免焦急。薛岳留他在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部當了幾個月食客，忽然有一天，李惕乾接到了縣長的任命。與他同時被任為縣長的，還有一批人。原來薛岳下了條子，于是李惕乾等十幾個人立即一齊被作為縣長任用。

薛岳的條子，還不如“二陳”陳果夫、陳立夫條子的威力大。陳氏兄弟都當過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部長，長期掌控該部。民國時期出版的林天行的《中國政治內幕》一書說，陳果夫及陳立夫在國民黨黨務方面握有百分之七十的權力，足見權勢之大。龐鏡塘《國民黨中央組織部見聞》一文也云：1949年以前，國民黨中央組織部管的事很多，權力很大。人數最多時，有五百余人。國民黨在全國的各級黨務人員的任免，均由中央組織部預擬方案，提請中央常務委員會通過執行。如果誰要安插私人，須由蔣介石、陳果夫推薦當然還有陳立夫。“二陳”的條子比薛岳的條子管用多了。

南京國民政府曾對官吏寫薦書作過限制，明令官吏不得向自己的部屬薦舉人員。1933年頒布的《官吏服務規程》規定：“官吏不得假借權力，以圖本人或他人之利益……官吏對所屬官員不得推薦人員，對其主管事件，不得為親故關說請托。”這些規定，不過是一紙空文。

在民國時期曾任臨時參議院副議長、眾議院院長等職的湯化龍為應付絡繹不絕的上門求職者，想出了一個“妙招”。大約1916年10月的一天，江蘇的名人韓國鈞收到了湯化龍的一封推薦信。此前韓國鈞曾任江蘇省民政長、安徽省巡按使等職，這時正在故里江蘇泰縣經營泰源鹽墾公司并辦理運河工程局事。就在韓國鈞考慮怎樣處理湯化龍的推薦信時，湯化龍又來了一封信。信中說：我寫推薦信，若出于真心，會在信上加蓋特別的印章；如推薦信上沒有蓋特別的印章，表示出于無奈。他寫道：“弟于友朋通函，向有特別印章之約，無此印章，即可置之不理。”韓國鈞一看就明白：湯化龍交辦的事，有的根本就不需要辦。湯化龍跟親朋好友都約定了寫薦書的暗號。他的親朋好友都知道，對其薦書，不必封封“落到實處”。

民國時期也曾舉行過文官考試，但文官考試成績優秀，不如有權人物的一張條子；入仕的“正途”表面上是文官考試，實際是官員的薦書。胡適對此曾有深刻的揭露。

1934年3月4日胡適在天津《大公報》上發表《公開薦舉議——從古代薦舉制度想到今日官邪的救正》一文。文中說：當時“國家官吏”共有十多萬人，都不由考試途徑而來。國民政府考試院舉行了兩次考試，錄取了二百零八人，至今沒有安排工作。分配各部委，則各部委沒有余缺；外放各省，各省往往不予安排。由于考試錄取人員出路大成問題，國人至今不相信考試制度。有個叫趙文銳的人，幾年前從美國留學回來，想參加文官考試，朋友們都恥笑他不識時務，竟要參加一般人不屑一顧的文官考試。趙文銳不顧朋友們的恥笑，去參加北京政府的高等文官考試。他考的名次很高，錄取后分在某一個部里學習，月薪不過五六十元。學習了好幾年，始終沒有得著相當的位置，每年還得靠教書維持他的生活。后來政局變動，北京政府倒臺，他去了南方，不久經由同學推薦，在國民政府之下順利地做到了杭州關監督。胡適感慨道：“考試正途只能給他一個分部學習，而同學的提攜倒可以給他一個關監督。”“今日任官的方法全由推薦介紹……今日任官流弊的中心在于薦舉。”

胡適在文中提出以下主張：實行公開薦舉，將推薦人和被推薦人的情況向社會公布，讓全社會都知道，被推薦人的來歷如何，他是何人所推薦；實行薦舉責任制，推薦人必須聲明對被推薦人的過失負連帶責任，以后若被推薦人犯事，須追究推薦人的連帶責任。他說，公開薦舉和薦舉責任制，不是從國外傳來的，而“是我們老祖宗早已行過的古法。試看古人的薦狀，都是公開的‘明保’，都得聲明負完全責任”。南宋曾任左丞相的周必大薦舉吳概等人“堪任監司郡守”，特在薦狀末尾寫道：臣保舉吳概等人，均系保任終身。倘若所舉之人不稱職，甘愿受謬舉之罰。周必大推薦尤袤、石墊二人“堪任監司郡守”，薦狀末寫道：“兩人如蒙擢用，后犯入己贓，臣甘當同坐。”北宋英宗治平年間（1064-1067），樞密直學士李彥推舉的人犯了貪贓罪，朝廷向推薦人李彥問責，將其免職。朝廷并沒有因為他是守衛邊境的重臣而寬恕他。胡適在文章的結尾寫道：“民眾雇一個老媽子，還得問薦頭；店家用一個伙計，還須有鋪保；旅店雇一個茶房，還須有押柜。國家的官吏豈不更重要，豈可不要公開的負責的薦舉嗎﹖”

胡適是個對國家民族有責任感的書生。他說得頭頭是道，只可惜言者諄諄，聽者藐藐。中國官場的陋習由來已久，非有大力不易摧陷廓清。在當時那種條件下，薦舉之濫幾乎是不可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