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王蒙,性情中人,京腔京調,幽默而又不失風度。王蒙是一個思想寶庫,他的思維極左時,是作家,他的思維偏右時,是詩人。在當代文壇,王蒙的道德文章眾人皆知,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英語水平也很高,到國外,他能用英語與人交談,大會發言有時也用英語。
在家時,王蒙過著一種極其普通的生活,早早地起床,上午寫作幾個小時是他多年的習慣。王蒙的生活較有規律,只要不出遠門,每天上午總要坐在電腦前忙他的創作,下午和晚上則陪陪家人。王蒙的休閑總喜歡與家人在一起度過,因為他有條不成文的原則:再忙,家庭生活還是十分重要的。
少年得志《青春萬歲》
1934年10月15日,王蒙出生于北京,祖籍河北滄州南皮。1948年秋,14歲還差5天的他就唱著革命歌曲參加了地下共產黨。在那些日子里,王蒙的最高理想是當一名職業革命家。他還曾想學習建筑工程,戰斗在祖國建設的第一線,但他進入大學的申請落空了,于是轉而從事文學創作。“我以我血薦文學!”
王蒙早熟,智慧過人,14歲就入了黨,15歲當團干部,19歲寫長篇小說《青春萬歲》。當時,有不少人預言:這個小鬼太聰明了,準瘋癲,活不長,頂多活30歲……“我小時候是個病秧子,從小愛看書,不注意營養和衛生,13歲就患了嚴重的失眠癥,到醫院就診,神經衰弱,連醫生都大吃一驚……”解放初期,他在北京東四區團委做領導工作,一次給團員講團課,講著講著,突然倒地,聽講的人馬上把他送進醫院。
命運之神賜予王蒙以厚愛!他戀愛了,女友崔瑞芳是一個1948年參加革命、1949年入黨的熱血青年,在這一點上與王蒙毫無二致。他們相識在1951年的夏天。那時王蒙是北京東四區團委的干部,崔瑞芳是北京女二中的學生。他們常在一起談天說地,她覺得王蒙大腦發達,愛讀書,有見解,熱情澎湃,有崇高理想。但她與王蒙也曾有過斷層,她是中學生,情緒極不穩定,時好時壞,一會兒陰天,一會兒晴天。還一度終止過聯系。
1954年,崔瑞芳到太原工學院讀書去了。身在京城的王蒙接二連三的去信,讓崔瑞芳無法也無力抵擋。有時候她早上剛收到王蒙的信,下午就又收到一封。用崔瑞芳的話說就是“一次次地受了他在文字上對我的‘誘惑’”。1956年暑假,崔瑞芳回到北京。8月底,在她即將離京返校的時候,王蒙來到她家并建議出去散步,崔姑娘跟著他。過了片刻,王蒙直率地向她求愛。他真摯地說生活里不能沒有崔瑞芳,說沒有她的日子里,他的生活是那樣的乏味、無趣,并進一步強調說是索然無味。崔瑞芳也同樣感到不能沒有王蒙。
1956年9月9日,王蒙到太原看望心上人。他很喜歡太原,更舍不得離開崔瑞芳,但他的假期只有5天。話別時,王蒙望著崔瑞芳,流露出一片真情。王蒙說他的《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將發表在《人民文學》9月號上,崔瑞芳驚喜地祝賀他。火車汽笛的一聲鳴響,帶走了王蒙,卻也把崔姑娘的心帶走了。
1957年1月28日,王蒙與崔瑞芳在北京結婚了。他們的婚事辦得很簡單,婚宴是自家做的炸醬面。沒有主婚人,更沒有伴娘、伴郎、牽紗童。王蒙穿一身藏藍色中山服;崔瑞芳著綠色鑲花邊的中式棉衣。朋友們為他們慶賀,隨著唱片里的蘇聯歌曲《列寧山》形成了大合唱。放意大利歌曲《我的太陽》時,王蒙興奮得高聲唱了起來。大家為他鼓掌,說他真是一個男高音。大家齊聲高唱《深深的海洋》歌曲時,使婚慶典禮達到了高峰。
與婚姻結伴而來的厄運
與他們的婚姻結伴而來的是王蒙政治生涯的厄運。1957年11月,王蒙突然接到通知去北京團市委參加“學習”。他和他的作品(主要是《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都遭到了批判。批判會開了整整一天,所有“問題”都猛烈地上綱上線,那架勢非把王蒙搞成什么“分子”不可……
1958年5月,24歲的王蒙被正式定為“右派”。與此同時,王蒙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青春萬歲》的出版擱淺了。這一切,崔瑞芳不能接受。她了解王蒙,明明是一個堂堂正正、有正義感、有崇高理想的共產黨員,為什么偏要把他推向反面去?按要求,崔瑞芳應該“站穩立場”、“義無反顧”地批判王蒙,但她做不到。王蒙反倒來做夫人的思想工作。盡管他自己思想包袱很重,食無味,睡無眠,情緒一落千丈,但他還是竭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導夫人:我自幼受黨的教育,現在黨給我戴上帽子,就應該戴上,這是紀律,也是對我挽救的一種特別方式。我應該服從,好好地改造……
1958年秋,王蒙被“發配”去北京郊區門頭溝肅堂公社桑峪大隊接受勞動改造,后來又去潭柘寺一帶養豬、種地、栽樹、背石頭……1961年“五一”節,王蒙又到大興縣三樂莊市委副食生產基地繼續接受改造。
1962年,王蒙終于被摘了“帽子”,但仍有人稱他為“摘帽右派”。1962年9月,經他過去的一位老領導力薦,王蒙調入北京師范學院中文系任教。師院從教工宿舍樓里騰出一間小屋給他們住。結婚幾年,他們這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窩”,并有了兩個愛情結晶———兒子山兒和石兒,一家4口第一次過上了正常的團圓生活。
盡管年僅28歲的王蒙初嘗了人間的榮辱沉浮,但他向往革命、獻身文學的激情不泯。1962年,由于文藝政策的調整,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復蘇時期。這一年,他的兩個短篇小說《眼睛》、《夜雨》分別發表在《北京文藝》和《人民文學》上。幾篇作品的發表,使他那被硬壓下多年的創作欲望,又無比強烈地升騰起來,幾乎占據了他生活的全部。為此,當新疆作協負責人在文聯會上遇見他并動員他去新疆時,他馬上動心了。他渴望到火熱的生活中去,用筆謳歌新的時代。須知,王蒙到北京師范學院任教,當時對一個“摘帽右派”來說,是夠理想的了,可王蒙放著舒適安逸的生活不過,卻作出了令許多人無法理解的決定———離開首都,到新疆去!而且在作此決定前,沒有和在中學任教的夫人商量。等他給崔瑞芳撥通電話時,已成決議:“我要去新疆!”回答得干脆:“你去哪兒,我跟到哪兒!”
1963年12月23日,王蒙帶著夫人和兩個孩子(一個四歲,一個兩歲)遷往新疆。一到烏魯木齊,還沒來得及把家安頓好,王蒙就迫不及待地下去深入生活了。他先后去了吐魯番和南疆。幾個月后,當他返回烏魯木齊時,帶回了一連串描寫當地風情的好作品。他興奮至極,滿以為自己的文學創作之路邁上了金光大道。然而,全國政治形勢發生了變化———對《海瑞罷官》的批判促使文藝政策發生變更。王蒙的作品《紅旗如火》本來已經排好版,卻在付印前被撤下,接著有人質問自治區黨委及文聯,為什么把大右派王蒙調到新疆?幸好自治區黨委和文聯的領導對王蒙非常愛護,想出一種保護性措施———找個邊遠、偏僻的農村,讓王蒙以“勞動鍛煉”的名義下去,避開風頭。王蒙選擇了伊寧。這是個離中蘇邊境很近、“天高皇帝遠”的地方。王蒙千里迢迢來到新疆,原以為可以在創作上有所收獲,沒想到卻又一次被“放逐”。
王蒙舉家遷到了邊疆的邊疆———伊寧巴彥岱公社第二大隊。那里全是維吾爾族人,人生地不熟。勞動了一天的王蒙回到小土屋內,躺在床上,心事茫茫。怎么辦?轉移注意力,學維語,拼命地學。半夜起床小便,摸到床,便自言自語:“卡爾沃特”———床。三個月后,他竟能用維語與人交談了。他們一家在伊寧一住就是14年。其中的酸甜苦辣自不必說,唯一使王蒙感到欣慰的是,夫人又為他生了個可愛的女兒。
在伊寧,王蒙一直為不能寫作而苦惱萬分。特別是\"文革\"后期,他學會了抽煙喝酒,脾氣變得很急躁,有時還毫無來由地沖著夫人和孩子大嚷一通。他不敢寫信,更不要說寫小說了。當收到朋友們的信時,盡管都是些“你在他鄉還好嗎”之類,但他都得撕個粉碎,并迅速處理掉,這樣才能保證誰也找不到問題。不能創作,只能閱讀那個年代所允許閱讀的書籍,他幾乎能夠背誦維、漢兩種版本的毛主席語錄。
創作的多面性及豐碩成果
“四人幫”被粉碎后,王蒙重新獲得發表作品的權利。1978年第5期《人民文學》雜志刊登了他的短篇小說《隊長、書記、野貓和半截筷子的故事》。王蒙拿到樣刊時,王蒙高興得流下了眼淚。他終于盼到了這一天!接下來是一連串讓他高興得透不過氣來的喜事:“右派”平反,作品得獎,多災多難的長篇處女作《青春萬歲》出版發行……
1979年6月,王蒙攜家人又回到了闊別整整16年的京城,沒有房子,只能暫住在北京市文化局招待所里。那里的條件很差,院子窄,房間小。而他住的又是差中最差的一間,9平方米的小屋,潮、悶不說,屋外還有一個水池子,刷碗的,洗衣的,洗臉洗腳的,嘈雜之聲不絕于耳。王蒙努力想把丟失了的時間奪回來,三伏天,他緊閉門窗、光著膀子、穿著短褲伏在小學生用的小二屜桌上揮筆疾書。誰能想到,著名的中篇小說《布禮》,短篇小說《悠悠寸草心》,以及《表姐》、《夜的眼》、《友人和煙》等大量作品,就是在這又潮、又悶、又喧嘩的斗室里完成的。銷跡文壇20余年的王蒙,文思如噴泉。他的作品,不僅數量多,而且質量高。他是全國優秀短篇小說作者中唯一的三年連續獲獎者。他的短篇小說《說客盈門》、《風箏飄帶》,分別獲1980年人民日報、北京文學的一等獎。《蝴蝶》獲1979~1980年全國優秀中篇小說一等獎。他的名字,一下子傳遍了海內外。
1986年,王蒙擔任了文化部部長。任職期間,他分別于1987年、1988年,把歌劇演唱家帕瓦羅蒂和多明戈引到了中國;他還支持劇場的建設和藝術節的設立;允許歌舞廳等娛樂設施的存在(之前,這種場所被當成是資產階級的東西而嚴加禁止)。
1989年末,王蒙卸去了這一令多少人羨慕的文化部長的職務。他“早就對中央領導說過,只當三年半的文化部長。三年半的體驗足夠了”。當有外國記者問到作為一個腳踏實地受眾多讀者厚愛的作家,為什么要接受文化部長這樣一個高位時,王蒙曾這樣回答:“政府工作是一種非常重要的體驗,對于一個作家來說,各種體驗都是重要的。但至于我什么時候樂意把這些經歷寫出來,那就是另一回事兒了。”有出版商曾就有關他的政界生活的寫作征求過他的意見,但他拒絕了。卸下部長職務后,王蒙還擔任著中國作協副主席、中國筆會副會長和中國國際友協副會長等要職。
1993年12月,王蒙那豐富的想象力、創作的多面性及豐碩成果在他出版的文集中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現,洋洋500萬字的10卷華章,由北京華誼出版社隆重推出。長、中、短篇小說、文學評論、隨筆與詩歌的大匯編,標志著王蒙自1953年到1992年的創作成果———但這只是20年,而不是40年的成果。眾所周知,由于政治的原因,王蒙在整個20世紀50年代后期到70年代后期幾乎沒有寫過什么東西。
自20世紀90年代始,王蒙除了不間斷地發表了大量的小說、隨筆、散文作品,其大部分時間便是創作他的“季節”系列長篇小說,并連續推出《戀愛的季節》、《失態的季節》、《躊躇的季節》和《狂歡的季節》四部。四部“季節”恰似一年四季,先是戀愛,后是失態,再者躊躇,終有狂歡,喜怒哀樂,生生死死達130萬字之巨。2000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將王蒙的四部長篇重新隆重推出。2001年,王蒙的四部“季節”長篇獲第三屆“人民文學獎”。他將10萬元大獎捐給人民文學出版社,倡議設立面向30歲以下、文學新人獎。人民文學出版社按王蒙的意愿,設立了“春天文學獎”,每年獎勵一位30歲以下的文學創作成就顯著的青年作者。
2003年1月,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了《王蒙自述———我的人生哲學》。在書中,王蒙結合自己幾十年的體驗,剖析人生的各個環節,講述人行于世的種種道理。全書有11個章節,不論內容還是體例,都是一本既好讀,又有強烈的現實參照性的讀物。
2004年1月,王蒙的長篇小說新作《青狐》出版。這部小說以女性為主人公,描寫她的愛情、性格、欲望,描寫她的理想、才華、熱情與她的環境、教養、歷史角色之間的巨大的不平衡,刻畫了一個可愛可笑、可敬可悲的女性形象。雖然王蒙決心超越自己,突破“季節”系列的寫作模式,在長篇小說創作中實行“變法”,但他的敏銳和犀利一如以往。他總是能出人意表、舉重若輕地寫出人性中更為真實的東西,寫出社會文化動蕩變遷的更深一層的因與果。
迄今為止,王蒙已推出了1000多萬字的文學作品。其數量之大,寫作質量之高,堪稱當代文壇的翹楚。王蒙說他的作品會比他自己更長久,“我不在的時候,也許有一個青年會為我的某一篇散文而微笑,也許有一個少女會為我的某一篇詩歌而動容,也許有一位長者會為我的某一篇小說而熬煎。至少有理由相信,我的作品會比我走更遠的路,單是這樣想一想已經夠讓人激動的了。”
王蒙智慧、幽默、超然、自信、大度、練達、禮貌、很尊重別人。這位生活中看上去并不超凡脫俗的人,給了我們許多超越生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