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鴛鴦火鍋看中國人的處世智慧

我看那些老年夫妻要出門的時候，多半行李奇多，除了藥品、衣服、書籍各帶各的，還備著兩種不同的手紙、不同的牙膏、不同的毛巾，甚至不同的茶葉罐，你喝綠茶我要烏龍。

本來物以類聚，兩人氣味相投才締結婚姻，我過去因此而迷惑，婚姻不就是妥協？兩人從不同的家庭走到一起，丟掉過去的習慣相互適應；婚姻不就是在熬湯嗎？年份久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據國外的科學研究顯示，常年的夫妻生活令兩人笑容眼神說話口氣漸趨一致，連模樣都越來越像，可為什么現實中的夫妻越老越出個性，越老越堅持自我？

當我看到鴛鴦火鍋的時候豁然開朗。因為在各種菜色中，最為兼收并蓄，最能團結天下人的莫過于鴛鴦火鍋了。

畢竟，在口味方面，中國人分得最清的便是“吃辣的”和“不吃辣的”。愛吃辣的人無辣不成飯，怕辣的人一沾辣星就齜牙咧嘴、丑態百出、大汗淋漓。因此在飯桌上，大家會特別地照顧那些少數人，而且進了四川湖南館子，許多人要煞費苦心地點不辣的菜，但這談何容易。

一邊是紅湯滾滾，另一邊則清水瀲滟，任誰看了都無法拒絕。火鍋起名鴛鴦，恐怕也是智慧的中國人在大快朵頤的時候借機闡述一下婚姻的哲理。

在愛情中的年輕人似乎都沒什么惡習，只要對方喜歡，怎么樣都可以。男友說，你愛辣的我就舍命陪君子，也嘗一口。女友說，你受不了辣咱們就去滬菜館，又不是不吃辣就活不下去！互相遷就甜甜蜜蜜。其實這些都是很小的讓步，我跟你在一起，桌上只有眼波流動只有心神蕩漾，味覺系統早失靈了，品瓊漿也沒味道，吃辣不吃辣有什么要緊？

所以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計。

婚后就不同了。自己不喜歡的口味頓頓吃、天天吃、月月吃、年年吃，想起來都覺得恐懼萬分。難道要把一種難以下咽的味道發展成自己的樂趣？我在事業上、交往上遇到的挑戰已經夠多的了，為什么現在連我的飲食習慣都要改變？現在激烈的競爭隨時都會顛覆我的職位和專業，回家還要顛覆我的味覺取向，真是豈有此理！更關鍵的是，自家飯桌上的味道代表了家庭的地位。在夫妻的較量中，喪失了味覺的統治權相當于自己甘愿居于被壓迫階層。

類似的想法會不斷地翻出來，幾個有共同感受的朋友一交流一訴苦，日子就更沒法過了。本來是一床被子、一個口杯，恨不得在一個碗里吃飯，現在徹底各歸各位。

其實他們就想不通鴛鴦火鍋的道理。夫妻面對的生活并不是只有一口鍋，一個火鍋，周遭放滿了各種食物:牛羊肉、黃花、百葉、青菜、豆腐、粉絲、金針菇……這些都是可以供雙方自由選擇的，只要別興趣一致搶將起來就好，兩人各吃各的滋味各有各的愛好。雙方自得其樂，又不用砸破了鍋。

鴛鴦火鍋確實是中國人的處世智慧，這口像太極里的陰陽魚一樣互相糾葛的鍋，便是各取所需團結合作的象征，陰陽既相生又相克，既統一又獨立，看著它都覺得意味無限。中國人吃都吃得保持個性、求同存異、互相妥協，令人慨嘆。

其實大家心里也清楚，到了最后，濃湯也變淡了，不那么麻辣了，白湯也變紅了，帶了點辣星了，你以為兩個人會為此打架嗎？各自過足了癮，神清氣爽心情愉快，說不定還要嘗一口對方鍋里的味道呢！你說：吃辣的人革命，我也要革命；他說，淡淡嘴暖胃，我要喝一口綠色生活……

你別看那些執拗的老夫妻，表面上各守一張床，各看一張報，各有一圈朋友，說不定他們只有一把鑰匙，同穿一雙襪子呢，你怎么知道？

選自《文化博覽》2004年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