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時間在病榻中苦悶,百無聊賴,幸近有起色,我想起找出臺灣大學前中文系主任葉慶炳先生所編的中國文學史來瀏覽消遣,在讀到中唐詩時,其中提到張籍之寫實詩中有膾炙人口之《節婦吟》一章,讀之殊感興味,特抄錄于后,以供同好吟賞,并述明我對這首詩讀后的感受與想法,請不吝指教。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
我初看這首詩里,卻充滿了許多矛盾。首先說:稱得上“節婦”二字,要人人贊揚她的品德、操守等的一貫冰清玉潔,方為合適。詩中這對男女人物究竟是什么關系?不得而知。但是這位男士卻大膽多情饋贈有夫之婦以飾物明珠一對。我不明白這位男士為什么要萌起贈送的動機,猜想是這位少婦的年輕而貌美嗎?我抱歉不明白他們中間的來歷,總覺得這樣的爽朗行為難免有些唐突。但引以為奇的,居然這位少婦卻十分大方的也樂于接受,而且還存心非常感激,(有感君纏綿意句)當收到一位男士的珍貴禮物后,不但未保密收藏起來,而且還大大方方馬上掛在紅短外衣上,以增光彩。這位少婦的家有高樓大廈的房屋、她的丈夫是在宮殿里為皇帝做警衛工作(皇宮里有夜明珠可發光,故詩中有良人執戟明光里句),我揣摩這兩位人物的什么淵源,但她卻又大膽肯定地說出這位男士的心地光明如同日月一般(若對自己有利可圖就說出相識的人心地如日月光明,其心愿不無可識之處)。同時她又堅定表白她自己與她丈夫的恩愛能同生共死。但她最后的結局還是流著眼淚把這雙明珠璧還男士,并慨嘆于這位男士何不在她未嫁之前的早來相逢呢!言外之意是說有夫之婦今非相愛之時矣。
再分析一下她馬上能系珠于襦。心許之矣!因為顧慮到她丈夫是貴顯而佩帶武器在皇宮中不可得罪的軍人,因之忍痛退回禮物,在還珠之時,涕泗流連,悔恨無及,大有不舍之意,彼婦之“節”,實有芨芨耳!我們暫不說婦人從一而終及男女授受不親的舊禮教觀念,但在一般社交禮節中,婦女不可隨便接受男士的饋贈,此乃常理。蓋女士若以珠誘而動心,豈非上當!因之,我以為此女不得稱為“節婦”。雖然說最后能懸崖勒馬,還君明珠,保衛了道德的藩籬,未有妨礙家庭。至于婦女的感情生活與道德觀念之沖突,在舊式婚姻制度中,女性偶然對所愛之對象動情,似亦為人情之常,縱然偶有此機遇觸動于心弦,但在理智與感情抵觸矛盾的關系中,也不能感情用事,混淆不清,最后必須感情理智化,穩定情緒,使事理分明,以免“一失足成千古恨”!女士與先生,均宜慎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