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則求多 字唯求少

所謂惜墨，就是要求作品篇中無閑句，句中無閑字，精煉到“意少一字則義闕，句長一言則辭妨”（劉勰語）的程度。據《高齋詩話》記載，一次秦觀拜見蘇東坡，東坡問他：“別作何詞？”秦觀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東坡笑道：“十三個字，只說一個人騎馬樓前過。”秦觀問東坡近作，東坡舉“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晁無咎評論說，這十三個字，“道盡張建封燕子樓一事”。詩歌是語言藝術，它要用少的字包孕盡可能多的思想感情，“意則期多，字唯求少”（李漁語）。試看金昌緒的《春怨》詩：

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

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這首詩寫少婦懷念戍邊的丈夫。語言生動，言淺意深，通俗易懂，具有民歌色彩。僅四句二十個字，把少婦懷念丈夫的心情含而不露地全盤托出。它抵得上一篇散文，比散文含蓄；抵得上一篇小說，比小說少廢話；抵得上一首律詩，比律詩詞意聯屬，句句緊扣。作者在詩題設計上就作出巧妙構思，《春怨》二字，言簡意賅?！扒Ю嵇L啼綠映紅”的大好春天，為什么會產生“怨”呢？越是春光明媚，越是想念親人不能相會，這是其一；想在夢中相見，但春天的鳥兒啼聲不斷，連做夢相會也難以做成，這是其二。因此在少婦的心中產生“春怨”。

詩中寫閨中少婦在睡前先攆去樹上黃鶯，免得它的啼聲驚殘美夢，不能在夢中到遼西會見戍邊丈夫。全詩在布局上由果溯因，環環相扣，層層深入。詩的起句似平地奇峰，突然而起。人們會問，為什么要打走樹上的黃鶯鳥？這自然引起讀者深究為什么不許清脆悅耳的黃鶯啼叫呢？第三句繼續解釋，“莫教啼”的原因是怕“啼時驚妾夢”，她做的什么夢呢？不是一般的夢，而是到遼西會見丈夫的美夢。末句點出題旨。詩的四句形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此詩采用抽絲剝筍、層層倒敘的手法。表層的語脈緊緊連屬，深層的感情步步深入。整首詩不說“怨”字，而愛怨之情自明；不說懷夫，而懷夫之意畢現，給讀者留下了廣闊的想象與自由的思索空間?？磥硎且皇资銓憙号樾≡?，卻有著深刻的時代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