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境,是寫詩填詞和欣賞、評論詩詞的一根標尺。意境美的詩可以把人帶入一個賞心悅目的天地,回味無窮。何謂意境?意境,是指文藝作品中的一種藝術境界,故又稱“境界”。南朝·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里論述意境時說:“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大意是:詩人受到外界景物感觸,這種景物互相聯接是無窮的,所以稱為萬象,詩人在欣賞時,流連不忍離去,對在視聽范圍里所接觸到的景物,產生了感情,于是沉吟起來,進行創作了。他又說:“寫氣圖貌,即隨物以宛轉;……亦與心而徘徊。”“圖貌”,是描繪形象,是寫景;“與心”,是表達情意,是抒情。兩者結合,就構成了美麗的意境。
有位詩人把詩的意境歸結為“畫+話=意境”。畫,就是形象;話,是詩人要表達的心聲。兩者統一起來,就形成了意境。當然,這個統一不是兩者的簡單地相加,而是兩者巧妙而有機地組成一個天衣無縫的整體。這就要求作者用形象思維的方法,用凝煉、準確、優美的語言,創造出既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高度概括的藝術意境。可見,意境是一種藝術的創造。一首詩的意境美,其意才深刻,其味才濃郁,才富有藝術魅力。明·朱承爵《馀堂詩話》中說:“作詩之妙,全在意境融徹,出音聲之外,乃得真味。”所謂“融徹”、“真味”就是美。意境美的詩,像鳥語花香的公園或秀麗多姿的山川,讓人喜歡看,喜歡游,百覽不厭,流連忘返,回味無窮;意境差的詩,則像水泥地或停車場,干干巴巴,死板一塊,看一眼都索然無味。
詩詞作品如何能達到意境美?縱覽古人之詩詞,大致有如下幾點,可以借鑒。
一是見境生意。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觸景生情”。因見到某一景物、事物油然而發生心意(感情),而抒發之。這體現在詩詞中,是意與境的融合、一致。如唐·杜甫的:“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云。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有幾回聞。”詩人聽到絲管之聲,就想到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聽到。詩人見境生意了,這意表面看是贊樂曲之美妙,而實際是深含諷刺封建朝廷官吏奢侈享樂生活的鞭笞之意。又如,唐·王之煥的《涼州詞》“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詩人看到黃河、孤城、高山,聽著羌笛吹著悲傷的《折楊柳曲》,觸發產生了哀怨之聲,是戍邊將士思鄉怨呢,還是怨朝廷呢?作者只用“春風不度玉門關”來表達。其構思之新奇、意境之含蓄,也是此詩千百年來膾炙人口的原因。
二是融意入境。詩人用某種感情看待某一景物或事物,在他筆下,感情色彩(意)就融入了這一景物和事物(境),喜情寫出了喜景,悲情寫出了悲景。此種意境,古人稱之為“有我之境”,即有作者自己感情色彩的境界。如唐·杜甫《春望》中的“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這就融入了作者的感情色彩,花容和鳥鳴本是賞心悅耳的,但讓處于戰亂之中的作者看來,卻成了“花濺淚,鳥驚心”。又如,唐·王駕的《社日》:“鵝湖山下稻粱肥,豚柵雞塒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此詩以稻粱豐收,豬羊滿圈,雞鴨成群,桑柘茂盛的喜景,來襯托渲染農民參加春社集會,喝得酩酊大醉的喜情,是一種喜情美。唐·劉方平的《春怨》:“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此詩以日落春晚,寂寞空庭,梨花滿地的怨景,來襯托渲染宮女淚花滿面,愁思滿懷的悲情,是一種悲情美。
三是境中寓意。有的詩詞,表面看起來全是寫境,實際上是寓意于境。如唐·柳宗元《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這首詩全部寫寒冬之景(境),是一幅寒冬獨釣圖,把寒江飛雪、孤舟獨釣的畫面寫得十分生動,使人感到大雪覆地,朔風逼人,而釣翁于孤獨的嚴酷環境中,甘于披蓑獨釣。這正蘊寓著作者當時的處境和心情。作者因參加政治改革失敗而被貶遠謫,這個畫面正表明他在惡劣的政治環境中不屈的氣節。再如,晉·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詩人心情平靜,在東籬下采菊,偶然抬頭看到南山的氣象和飛鳥結伴回來。其實,這里面寓有“意”,正是吟詠他歸隱田園怡然自得的心情;再深一層看,又何嘗不寄寓他對黑暗官場的厭惡和內心感傷呢。以上這種詩作,比較客觀地描寫景物,“意”較為隱蔽,只是在對客觀景物的描寫中渲染某種氣氛,構造一種意境,不動聲色地啟發讀者產生某種感性傾向。是一種“無我之境美”。
四是意與境分列。在一首詩中,寫景(境)與抒情(意)部分界限很清楚,表面看來,意與境是并立的,分開的,實際上,意與境是融合的,一致的。在一句之中,上半寫景下半抒情的,如唐·杜甫《江亭》中的“水流心不競,云在意俱遲”,前后句都是一半寫景,一半寫情,“水流”、“云在”是景,“心不競”、“意俱遲”是情。在兩句中,上句寫景下句抒情,或上句抒情下句寫景,如唐·陳亮《水龍吟》中的“寂寞憑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即上句抒情下句寫景。在四句或八句中,上半部份抒情下半部份寫景,如唐·杜甫《蜀相》:“蜀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這首詩上半部份寫景,畫出了蜀相祠堂的景象;下半部份抒情,對諸葛亮的遠見和勤奮進行了歌頌,并惋惜英雄事業未竟,上、下部份雖分寫景和情,但景與情是融合的,是一種情景交融美。
五是境略意深。有的詩詞,表面看來,全是言意抒情,同“境中寓意”形式正好相反。像這樣的詩詞,是否就沒有意境呢?也是有的,本來見境生意,意與境一致,但寫成詩時,卻把“境”略了,而直抒胸懷,如唐·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首詩是登幽州臺時所發出的慨嘆,從這不滿現狀的吶喊中,不僅可以領會出幽州臺的氛圍,而且也可以覺察出當時的社會環境。因而,“境”雖略了,但意境很完美,成為千古傳唱的好詩。
上面所談到的幾種形式是常見的。還有什么形式?有待我們從前人詩詞中去學習、去研究,在寫作中去體驗,去創造,營造出更多更新更美的意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