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一

每個孩子都拿到一粒種子，這能種出太陽。

他們來到平時嬉戲的林間空地上。他們玩得盡興時天空總會下起雨來，他們說，“在這里種滿太陽吧，我們就可以一直游戲。”于是孩子們用太陽種子圍滿了這一片地方，他們看護著各自的太陽，守著它長大。

太陽發芽了，好像能聽見根在地下飛快生長的聲音。太陽開花了。

孩子們的臉蛋都被映得紅彤彤的，他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蓬勃生長的太陽，靈魂都被點燃了似的。他們開始比賽，看看誰的太陽最大最圓最亮最燙。他們眼里只剩下太陽。

孩子們也長大了。當年矮小的那個、游戲里最奮勇的那個，今天已經長高了，可他的太陽卻只是小小的皺皺的一團紅果子。他踢一踢它粗粗的莖，拔一拔它細細的葉，仿佛這樣就能使太陽長高似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不，是大男孩和大女孩了，他們現在打起了架。那一年他送給她的草葉戒指不知丟到哪去了，戒指上的花朵早被熱力烤成了輕煙。他們曾經那么相依為伴，連太陽都種得比鄰，他拉住她的手說：“這是我們的太陽。”今天兩棵太陽因為離得太近開始彼此纏繞了，他說，“你搶了我的天空！”她說，“你搶了我的土地！”兩棵太陽擰得太緊了，已經無法分開，而他們倆廝打在一起，沒有人去試圖分開他們。他們旁邊是個已經長出白發的孩子，他其實和他們一樣的年齡，這是因為他已經太久太久沒睡過覺了。半夜的時候他偷偷去撕扯其他太陽的葉子讓它們受傷，同時又死死守住自己的太陽。他想，“別人也會來扯我的葉子。”

這一圈太陽爭先恐后地長高了，光芒耀眼。昔日的孩子們必須要仰起頭來才能看見高處的太陽了。他們認不出哪團才是自己的太陽，可還是努力地抬高著頭。他們已經分不出誰的太陽比較亮比較高了，可還是努力地抬高著頭。他們的眼睛里全是滾燙的火焰，容不下眼淚。他們的眼睛里只剩下太陽了，光芒萬丈的滾燙的太陽。他們沒有看見腳下的大地早已干裂了，沒有看見這片曾經甜美脆弱的林間空地已經成為焦土，沒有看見四周的林子都已經枯萎，都已經成為了森森的漆黑。他們沒有看見彼此，沒有看見大家其實都不再是小孩子了。他們當然也沒有看見自己，沒有看見自己清澈的眼睛里只剩下火焰，只剩下滾滾燃燒的太陽了。

天空終于下起了雨。

太陽漸漸熄滅了。土地漸漸濕潤了。小草漸漸發芽了，彌漫了大地。孩子們終于醒轉過來了，安靜下來了。他們想起了當初的約定——他們只是想要一片溫暖的土地用來一起游戲。很久以后，他們終于手拉起手，在細雨中圍繞并不存在的篝火開始跳舞，他們的身后是大片正在抽葉的樹苗，遠山的春雪初融。他再次編起了細小的草戒，他說，“還沒有開花呢，我們等吧。”于是她再次笑了。

其實他們都已經盲了，看不見對方已經白發蒼蒼。

二

盲孩子是沒有影子的，因為他的世界沒有光。

他聽說過黑夜，天黑了世界上就沒有光了，大家都沒有影子了。于是盲孩子覺得很知足，他想每個人都有一半的時間是沒有影子的吧，我只不過比他們多了一倍。可是盲孩子不知道，這個世界已經沒有黑夜了。要摸黑干的勾當白天也可以做，而且做得特別流光溢彩理直氣壯。而真正天黑的時候，霓虹遍野，夜夜笙歌。這個世界已經沒有黑夜了。

于是盲孩子依然安然地走著。他感覺不到晝夜的更迭，他只是在心里想著，白天過了就是黑夜，黑夜過了就又是白天，別人的日子這樣分成兩半，我只不過比他們多了一點又少了一點。

盲孩子聽說世界上有座影子花園，在很遠的地方。那里聚集了所有迷路的影子，無家可歸的影子。盲孩子只想要個影子。他覺得一個人好糟糕啊，空空蕩蕩的，無所依靠。有個影子就好辦了。有時候自言自語，至少也有個影子聽著，即使什么回應都沒有。

于是盲孩子就出發了。在他的黑夜和白天里，走呀走呀。

他路過農田和莊稼，他路過呼哧呼哧冒著黑煙的大煙囪，他咳嗽了。他路過赤腳走在泥濘里的小牧童，她好奇地看他，他沒看她。他路過爛漫的山野，野花里藏著一只守蛋的母鳥，獵人在找它。他路過車禍現場，一個瘋子從病院跑出來被撞死了，他眼睛望著天，嘴巴帶著笑。……他什么都沒有看見。他聽得見麥子生長的聲音。聽得見風吹過樹梢。他分辨得出鳥兒的笑與哭泣。他明白流水潺潺對魚兒的意義。他甚至感覺得到一只貓咪的心跳。但這是人的世界，他不懂得。

他也看不見。

盲孩子知道影子花園是個秘密啊，秘密花園哪里是人人都可找到的？

但他還是向前走。他身邊其實有很多很多比他走得更快的人，他們都能看見，可他們一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們只是走，漫無目的地走。路過誰，就停下來，說幾句話，很快地他們就一起走了，但又很快分開。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哪條路上。

盲孩子也不知道。盲孩子聽說過一句詩，“惠而好我，攜手同行”。盲孩子不明白它寫的是什么，不過他想，等到那一天，等他找到了他的影子，就要念這一句詩給他聽。

后來，冬天到了。盲孩子不知道，他以為這不過是一個比較冷的黑夜。他聞見花香了，他感覺到影子花園就在前頭了，于是他加快了腳步。他甚至開始跑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那么激烈，聽見自己的腳踏在地上有嘎吱嘎吱的聲響。“快到了，快能看見了。”他心里有個很堅定很清晰的聲音這么說著。于是他越跑越快，就要飛起來了。

人們找到盲孩子時他已經全身冰冷了。他們發現他的身體那么干凈，好像透明的一般，居然留不下影子。

三

她走的時候，正在和他一起吃云吞面。那家小店破破爛爛的，四面透風，可云吞面卻是熱騰騰的。小店里沒有廁所，她說她要出去上廁所。于是他點點頭，她就走了。

他吃完一碗面后意猶未盡，又把她沒吃完的半碗吃了。后來他想她回來還要吃的，于是又叫了一碗。可是這一碗面又要涼了，于是他又吃掉了。他吃完面就飽了，飽了就想睡，他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覺，被小二吵醒了，小二說要打烊了，于是他結賬回家了。

他打開門時感覺少了點什么。他忽然意識到，她不會回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曾經他的生活就是每天等她回來，一起去吃云吞面，然后和她一起回家，睡覺。偶爾她會抱怨家里的水龍頭漏水，天花板滲水，蟑螂又多了，枕巾都發黃了……而他只是埋頭吃云吞面。他知道自己是不能說話的，一說話就要說好久，說完了，面都涼了。

現在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他一天一天地把水龍頭修好了，天花板弄好了，把蟑螂一只一只踩死了，把枕巾洗了……然后每天傍晚，去吃云吞面。

他還是不說話。云吞面上漂著油花蔥花，一碗云吞面里有五個云吞，是這一帶的小店里云吞最多的一家。別的店里的面沒吃完就涼了，這一家最好。這是他和她一起總結出來的。他曾經想像自己是個演員，生活就是一遍遍被ＮＧ重來的鏡頭，他老是拍不好，于是每天都拍這一個。沒想過為什么。也沒想過要改變。現在演對手戲的走了，他還是演不好，還是一天一天吃云吞面。他對面依然放著一碗面。等到涼了，也沒有人動筷子。

不能再想了，再想面都涼了。他對自己說。

（指導老師：王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