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書名寓意探微

《金瓶梅》是我國第一部由文人獨創(chuàng)的率先以市井人物與世俗風情為描寫中心的長篇小說。它的誕生，標志著諸如《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等幾部小說取材于歷史故事與神話傳說而集體整理加工式小說創(chuàng)作模式的終結(jié)，開啟了文人直接取材于現(xiàn)實社會生活而進行獨立創(chuàng)作長篇小說的先河。歷代研究《金瓶梅》者，不乏其人，論著層出不窮。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更是倍受研究者之關(guān)注。與研究《紅樓夢》形成“紅學”的專門之學一樣，研究《金瓶梅》已成為一門專門之學“金學”。“金學”與“紅學”都已成為當今古典小說研究界光彩奪目、引人入勝的“顯學”。然而，對于《金瓶梅》書名命名的深刻寓意，迄今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這將直接關(guān)涉到人們對小說主旨的把握與理解，也直接影響到讀者對作者慘淡經(jīng)營、深微用心的體悟，故甚有必要作一翻探析，以掘發(fā)其“微言大義”也。

據(jù)筆者目力所及，大凡學界對《金瓶梅》書名寓意之論述有下列四說。一，一般認為，書名是由西門慶所寵之“三淫婦”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各取一字組合而成，活畫出西門慶瘋狂獵艷、淫心包天的色魔形象。此說較為流行。二，認為書名含有象征意義。其中，“金”為“金子”代指錢財、富貴；“瓶”即“酒瓶”，代指“酒”；“梅”即“梅花”，代指女色。《金瓶梅》開篇首列《四貪詞》，旨在警戒“酒”、“色”、“財”、“氣”之“四貪”者。由書名寓意測之，其喻指對象已占“四貪”之三（酒、色、財）。而實際上，西門慶橫行霸道、強占女色等種種丑行，已構(gòu)成其盛“氣”凌人的一面。因此，可以說《金瓶梅》書名之義已涵蓋了“四貪”之內(nèi)容，是《四貪詞》內(nèi)容的具體體現(xiàn)，也是《金瓶梅》小說主旨形象、生動而深刻的概括。三，認為書名即指“金瓶插梅”。“金瓶”乃富貴之象征；“梅”喻指美色。書名寓含“財”、“色”二字，則是西門慶丑惡靈魂最為精妙的概括。西門慶的一生，委實是圖“財”貪“色”的一生。他為“財”“色”而生，為“財”“色”而死。直至奄奄一息之際，他仍然不忘“財”“色”二字。四，認為書名《金瓶梅》即為“金瓶”里的“梅花”，采摘下來的梅花雖然鮮美芬芳，但插于“金瓶”之中，最終不過是曇花一現(xiàn)耳，寓含西門慶這個爆發(fā)戶是不得長久的，他的生命也是極為短暫的。他不就活了33歲便一命嗚呼了嗎？十分鮮明地體現(xiàn)了作者蘭陵笑笑生深入骨髓的諷喻之旨，具有深刻的警策作用。上列四說，應該說都言之成理，不違小說《金瓶梅》之主旨。但筆者以為，《金瓶梅》書名的寓意當有更深刻更絕妙之處也。實際上，《金瓶梅》書名三字，作者蘭陵笑笑生是在“梅”字上花了很大氣力，并注入了極深的意蘊的。原來，作者將“梅”字巧妙而不動聲色地施與諧音雙關(guān)修辭手法，即以“梅”諧音為“霉”也。如此，《金瓶梅》則為《金瓶霉》也。若由常理而言，“金瓶”乃物中最為昂貴之珍寶，它具有“永垂不朽”的高貴品質(zhì)，不會輕易腐蝕霉變。這些，遠非“銅瓶”、“鐵瓶”之類可比。可是，蘭陵笑笑生則突發(fā)奇想，夸大其辭，說是“金瓶霉”，這似乎有悖常理。殊不知，甚佳處正在書名之無理而妙也。讀者諸君不難想象，連本不會霉變的“金瓶”都發(fā)霉變質(zhì)了，世界上還有何物不霉變呢？十分顯然，在這里，蘭陵笑笑生是用更進一層的比襯手法，有力凸現(xiàn)出16世紀資本主義萌芽時期的中國社會全部肌體都已霉變潰爛的黑暗現(xiàn)實，從而達到暴露黑暗、鞭撻丑惡、“蓋為世戒”（東吳弄珠客《金瓶梅序》）的創(chuàng)作意圖。還因為笑笑生看透了那個畸型的社會肌體嚴重霉變腐敗的種種病態(tài)，為了戒世警俗，給予西門慶“四貪”者之流以當頭棒喝，所以，他便索性秉性直書，痛快淋漓地來上一個大曝光。而今，人們在咀嚼品嘗笑笑生《金瓶梅》這一諧音雙關(guān)奇異書名的妙喻深旨的同時，不難感受其中所映射出的憤世火焰。此可謂“驚心動魄，一字千金”（鐘嶸《詩品》）者也。

值得注意的是，諧音雙關(guān)，是蘭陵笑笑生在《金瓶梅》創(chuàng)作過程慣用的手法之一。例如，小說開頭以《四貪詞》告誡世人，而西門慶之號則為“四泉”。“泉”，諧音為“全”，寓指西門慶酒、色、財、氣“四全”也。所謂“西門四泉”，實即指“西門四全”也，也即西門慶于酒、色、財、氣四大皆全也。又如書中的吳典恩諧音為“無點恩”，郝賢諧音為“好賢”，等等。可見，笑笑生將《金瓶梅》諧音為《金瓶“霉”》，是有其文本之內(nèi)在依據(jù)的。再聯(lián)系“笑笑生”之筆名，其中也別寓深意焉。“笑笑”二字重疊，旨在表明作者書中所寫之世、所敘之人大多是可笑的。作者所笑者，乃16世紀中國霉變潰敗之“世”，以及如此之世上的以五毒俱全、三位一體（官商、惡霸、淫棍）之西門慶為代表的丑陋之“人”。由此想到大多寺廟里為彌勒佛所寫的一副楹聯(lián)，即“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上可笑之人。”其下聯(lián)正可作為“笑笑生”之注腳也。從書名到作者筆名的敲定，“笑笑生”都是用盡心思的。可見，笑笑生《金瓶梅》書名諧音雙關(guān)的妙用，無疑是其善于“泄憤”的天才獨創(chuàng)，為后世小說尤其是《紅樓夢》的創(chuàng)作開創(chuàng)了諧音寓意的無數(shù)法門。《紅樓夢》書名與《金瓶梅》一樣，也是三個字，其中的“紅樓”，并非指建筑意義上的“紅樓”，而是文學象征意義上的“紅樓”，這里的“紅”，即代指女子。“紅樓”，即指閨閣女子之處所，也即指“大觀園”也。大觀園中以林黛玉為代表的女兒們，一個個均成“紅顏命薄”的悲劇人物。所謂“落紅無數(shù)”，“花自飄零水自流”；所謂“千紅一窟（哭），萬艷同杯（悲）”是也。所以，書名《紅樓夢》中的“紅”，顯然是喻指女子也。再看《紅樓夢》書中的諧音修辭法，更是不勝枚舉，別寓妙意。如“甄士隱”、“賈雨村”，即所謂“真事隱去，假語存焉”也。賈府四小姐“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其中的“元”、“迎”、“探”、“惜”四字，即諧音為“原應嘆息”之意，隱含著四小姐的悲慘命運。還有如薛寶釵的住所“蘅蕪苑”，諧音為“恨無緣”，折射出她與賈寶玉婚姻無成的悲劇色彩。諸如此類，都可明顯看出《紅樓夢》對《金瓶梅》的借鑒與脈承關(guān)系。難怪有學者要說，沒有《金瓶梅》，就沒有《紅樓夢》。話雖絕對了一點，但《金瓶梅》的創(chuàng)作意旨、構(gòu)思路徑、表現(xiàn)手法等對《紅樓夢》的影響，則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責編 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