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手，走過人生的每個路口

在霓虹曖昧的競相閃爍中，我的車像一尾小魚，被各族同類簇擁、包裹著，游向都市的深處。

我去赴一個周末酒會。本來太太想要我回家陪她看看電視，這兩天因在單位上受了點兒委屈，她心情不太好。但朋友說有幾個企業老總要出席，正好認識認識。

紅燈亮了。寬闊的斑馬線上，行人如受驚的鹿群蜂擁而過。最后的幾秒間，車窗前宛若突現退潮后的孤礁——個高而胖的中年婦人，左提一只包，右拎一小紙箱，兩手很夸張地橫伸著，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地緩緩向右側挪動：活脫脫一只高度警覺的“螃蟹”，面對一大群虎視眈眈的“鐵烏龜”，在虛張聲勢地高舉雙螯，做笨拙地橫行。

那神態實在滑稽，我差點兒“哧”地笑出聲來。倏忽又啞了。只見“螃蟹”的身后，竟護著一個比她矮小的男人，正憑著雙拐的支撐，艱難地蹣跚而行，一條耷拉著的腿腳，似在小心翼翼地擦拭蒙塵的路面。

終于上了人行道，那難以堪稱堅強的雙螯才始收斂，繼而騰出一只手，攙扶著男人，踽踽地消失在燈影之下。

側翼的車流早已繼續洶涌，我的“帕薩特”卻好似已經凍僵的甲殼蟲。當我夢醒般啟動車子時，感覺方向盤平添了許多滯重。擋風玻璃前，那高高豎舉的“雙螯”卻怎么也揮之不去。而另一幅深嵌記憶之中的畫面，又驀地躍出并靈動地與之疊映——

2000年深秋。佛羅倫薩·米開朗琪羅墓地公園。當我們這群異國訪客談笑風生地走過一片草坪時，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并放輕了腳步——長椅上靜靜地依偎著一對老人。老先生斜靠著椅背，懷里靜臥著一只小白貓，微瞇的雙眼，靜靜地凝視著遠處的紅樹林，對近在咫尺的人群無動于衷。而他那瘦骨嶙峋的肩頭，寄存著一蓬枯草般的亂發。亂發掩蓋的臉如一張飽歷風刀霜劍的柞樹皮，但分明又漾動著淡淡的暖意。

老太太似乎是睡著了，又似乎是某種沉浸，唇邊掛著一縷淺淺的笑紋，纏繞住老先生胳膊的根雕般的手上，一枚戒指在夕陽的余暉中熠熠閃亮。有微風掠過，兩三片落葉無奈地掙扎著斜飄過來，從他們的頭頂蒼涼地漸漸墜落……

已經離聚會的酒店不遠了，手機響起來。是朋友在催促。稍作沉吟，我決絕地說：“對不起，今夜……我得回家！”

愛與親情，究竟是什么？也許就是在平平淡淡中相攙相擁、相知相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