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對歐洲說“不”

這部由法國人主持制定的“大法”卻被法國人自己否決了。法國在歐盟的話語權和說話份量都會面臨挑戰。

５月２９日，無論對法國還是對歐洲來說，都是一個難以忘懷的日子。就是在這一天，法國全民公決否決了《歐盟憲法條約》。這一結果雖在意料之中，但仍然有如一場政治大地震，不僅震撼了法國，而且波及整個歐洲。

面對“大歐洲”的不情愿

法國一直是歐洲建設與一體化的創始國與火車頭之一，此次卻罔顧歐盟各成員國的規勸，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否決歐憲。究其根源，“贊成”與“反對”實際上反映了法國精英階層與弱勢階層的不同立場和意見。

此次公投有７０％的選民參選，其中５４．８７％的人對歐盟憲法說“不”！據統計，說“不”的中堅力量是工人、農民、國營部門職工和年輕人，最關心的問題是失業、農業補貼、社會福利和就業等。

精英階層從戰略和理想化角度看待歐洲一體化建設，希望通過歐憲深化歐盟在政治、經濟、軍事等領域的建設，使其成為多極化世界中的一極。下層普通百姓則更關注切身利益和實際生活，在普通百姓眼中，只有攥在手中的東西才是可靠的。然而，歐憲是一個框架性、前瞻性的法律文件，前景雖美好，卻不涉及百姓的柴米油鹽。特別是法國目前經濟增長乏力、物價上漲、失業率居高不下、兩極分化嚴重，無論是中產階級還是貧窮階層，都感嘆生活艱難、今不如昔。在此背景下，不少人把責任歸咎于統一貨幣和歐盟東擴，更遑論為歐盟擴大提供保障的歐憲。

此次投票出現了一個獨特的政治景觀，反對派陣營囊括了從極右到極左的政黨、反全球化組織和工會人士，構成全系列政治光譜。但整體來說，反對派陣營可分為兩大塊：一是反歐洲一體化派，主要是極右和保守民族主義政黨，前者以極端民族主義的姿態攻擊歐憲，拿移民、中國紡織品等問題做文章，后者則以維護國家主權的名義反對歐憲，認為歐盟繼續擴大威脅到法國在歐盟的領導地位，甚至會扼殺法國的民族特性；二是反自由化歐洲派，以部分社會黨人、法共、極左勢力為代表，認為歐憲鼓吹“極端自由化”的經濟模式，重市場原則，輕社會保障。他們要求重新談判，使歐憲能夠更好地體現法國尊崇的社會公正和人道主義。事實上，反對派中的許多人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目標遙指２００７年的總統大選。因而在宣傳造勢中，不惜運用大量蠱惑人心的語言，列舉大堆似是而非的理由，制造思想混亂。

然而，法國人說“不”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即無法適應經濟全球化和歐洲一體化造成的必然結果。長期以來，法國選民、尤其是左翼選民習慣于依賴國家解決失業問題和促進經濟增長。但在經濟全球化的大背景下，法國經濟增長乏力，競爭力削弱，政府已經無法挑起如此眾多的重擔，不得不進行經濟和社會結構的改革。可是，與其他歐洲人不同的是，法國人不愿為改革付出代價，害怕改變現有生活方式和減少社會福利，特別擔心歐盟迅速擴大會引進更多移民，不但爭搶飯碗，甚至還分享法國的社會福利。正如《解放報》一篇文章所說，“法國選民說‘不’，是因懼怕、苦惱、呻吟、泄憤而發出的聲音”。

政治拼圖完全被打亂

“從今天早晨開始，法國這個國家的政治生活全被打亂了。不僅僅是誰輸誰贏的問題，而是出現了更不知所措的右派，更分裂的左派。”（公決后次日，法國《費加羅報》如此評論）

公決失敗，希拉克信譽受損，成為法國歷史上第一個使歐洲建設進程受阻的總統。為此，他不得不暫時拋開２００７年第三次競選總統的夢想，全力以赴回應選民要求，恢復選民信任。幾天來，希拉克緊鑼密鼓地落實重振計劃：首先，拒絕沿襲戴高樂１９６９年公民投票失敗后的做法，頂住左右兩派壓力，宣布不會辭去總統職位。其次，改組政府，任命前內政部長德維爾潘接替拉法蘭出任總理，“本著團結精神”特邀人民運動聯盟主席薩爾克齊擔任負責內政事務的國務部長。最后，發表電視講話，承諾將不惜一切代價解決失業問題，穩定形勢和人心。

然而，希拉克組建的“雙巨頭”內閣存在許多先天不足。一些經濟學家認為，新總理德維爾潘是典型的技術官僚出身，從未參加過任何政治選舉，也沒有經濟管理經驗，在政府債臺高筑、失業問題積重難返、經濟增長疲軟的嚴峻形勢下，難有所作為。國務部長薩爾克齊被稱為“政壇齊達內”，是執政黨２００７年角逐總統的熱門人選，也是希拉克在黨內的最大競爭對手。他去年競選人民運動聯盟主席時，希拉克以反對兼任為名，迫其辭去經濟部長一職。此次內閣危機，希拉克不得不自食其言收回成命。經濟界普遍認為，薩爾克齊經濟上的開放態度和稅收政策，能夠較好地平復歐洲伙伴們的憂慮。但薩爾克齊雖精明強干，卻我行我素、作風強硬，為日后政府內部團結埋下隱患。

法國社會黨也是最大輸家。在反對歐憲的各政黨中，極右、極左、主權派、法共借勢而起，尋找伙伴，為２００７年的總統選舉做準備，而社會黨卻進一步分裂。去年１２月１日，社會黨曾就憲法條約舉行過黨內公決，贊成票近５９％。此后，黨的二號人物法比尤斯、前第一書記埃馬紐埃利等無視黨內公決結果，違背黨的路線，不再參加黨內活動，而與其它政黨共同組建反歐憲陣營。公投后，社會黨一方面決定在１１月份提前召開全黨大會，討論并出臺解決經濟與社會問題的具體方案，為２００７年法國大選作準備。另一方面，將堅決反對《歐盟憲法條約》的法比尤斯及其支持者開除出社會黨全國委員會，以保持“指導思想的一致性”。而希望修改黨的路線和方針，與法共和極左翼政黨聯合組成新左翼的法比尤斯表示將繼續“走自己的路”，團結支持者，開創新局面。社會黨已一分為二。

歐洲建設經歷考驗

法國前總統、“歐憲之父”德斯坦痛心地說，法國人拋棄歐憲，無異于“把球踢到了自家球門口”。現在，法國領導人憂心的是，如何挽救歐憲，如何防止歐洲建設停擺，如何恢復法國在歐盟的影響力。

法國是第十個就歐憲表決成員國，也是第一個說“不”的國家，給歐憲批準進程帶來極大的負面影響。目前，骨牌效應已經顯現，荷蘭在６月１日的全民公決中以６２％的票數否決歐憲。即將在７月１日成為歐盟輪值主席國的英國也宣布暫時凍結自己的公決計劃。《歐盟憲法條約》是否繼續原定的批準程序都成了問題。雖然作為歐盟發動機的德法兩國領導人在緊急會晤后表示支持繼續進行《歐盟憲法條約》批準程序，但《歐盟憲法條約》是被埋葬還是被激活還有待６月中旬歐盟首腦會議的磋商。應該說，歐盟創建以來歷經風雨，有足夠的經驗和實力面對今日的“歐憲危機”。因此，今天的歐盟最終也會從目前的困境中走出來，但這需要時間。

法國公決結果引發歐盟５０年來最嚴重的危機，正如歐盟委員會主席巴羅佐所說，法國是歐盟重要成員國，它的否決使歐盟陷入困難境地。有觀察家預言，法國說“不”的人最終將會成為輸家，因為一段時期以后，全體法國人甚至所有歐盟成員國的民眾，無論愿意與否都必須為此次公決的負面影響承擔后果。

對于法國來說，最難以忍受的是其在歐盟地位已經動搖。《費加羅報》一篇文章哀嘆，“法國人現在排在了歐盟現行模式中的末位。以后，自相矛盾的法國怎樣做才能夠再爭取到一次自強的機會呢？”法國一貫是通過自身的政治和經濟份量以及“法德軸心”來影響歐洲建設，歐憲的很多條款是按照法國的觀念和思路制定的。然而，這部由法國人主持制定的“大法”卻被法國人自己否決了。如此一來，法國在經濟、社會、政治、外交等領域再提出任何建議時，都有可能會受到置疑，甚至法國領導人在歐盟的話語權和說話份量都會面臨挑戰。當前，西班牙和德國等雖然表示不會棄法國于不顧，但是中東歐國家卻在謹慎地觀察法國在歐盟地位的變化。公決受挫之后，法國肯定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才能恢復其以往的威望與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