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 亞(法)
讀書十余年有過不少同桌,常讓我想起的一位是法國同學雅克。他一米八幾的高個,留著簡潔的寸頭,一條栗色的燈芯絨褲子,一雙頑皮的栗色大眼睛,嘴邊永遠掛著稚氣的滿不在乎的微笑。認識雅克時,他已是四位孩子的父親了,卻總讓人感覺像個毛頭小伙子,一如他那別致的姓氏—Juns(意為“年輕”。)
在南特工商管理學院上學的第一天,我很早就到了教室。同學們隨后陸續(xù)而來,結(jié)伴而坐,我身邊的兩個位子卻始終空著。最后進來一男一女兩位同學,他倆別無選擇地成為了我的同桌。
那位男同學一落座便大方地自報姓名,說他叫“雅克”,然后就想當然地問我:“您是日本人嗎?”在國外被人當作日本人是我的愛國心最不能接受的事,一向友善待人的我頗為冷淡地告訴他:“不,先生,我是中國人。”他自覺失言,忙說“對不起”,低下了頭準備上課的學具。上課時老師要求大家自我介紹,才發(fā)現(xiàn)我和雅克竟是來自同一個城市。下課時雅克問我是否自己開車上學,我說不會開車,他便熱心地提出可以順路捎上我。從不輕易接受外人幫助的我婉言謝絕了他的好意。雅克碰了兩次壁卻并不怎樣在乎,只是不再找我搭訕,一下課就和其他男士們一起抽煙去了。傍晚放學時,雅克很有禮貌地向我道別后便獨自離去。
那時在課堂上有兩個人特別活躍,一個是雅克,一個是我。雅克的活躍來自于他的思維敏捷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個性;我的活躍來自于我的太多的困惑和“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執(zhí)著。身為工程師的雅克總是能最快地找出最簡潔的解題辦法,令人佩服;而每當我就老師提出的一些東西方比較的問題作出回答時,雅克也常會小聲加以贊許。在學習上的相互認可使我們有了一種親近感,但我們.之間仍然極少說話。
我和雅克關(guān)系的改變事出偶然。有一次我因回中國出差而落了商學院院長親授的課,心里頗為不安。上課時院長一改往日直接講新課的習慣,問大家是否希望先復習一下舊課內(nèi)容。沒有同學表態(tài),只有我一人拼命點頭,隨即又略帶尷尬地笑了一笑。院長說:“好吧,我看我們還是復習一下吧。”我正自竊喜,忽聽一旁的雅克隨口說道:“魅力不小,一個微笑就能打動院長!”聲音雖小,但臨近的同學都聽到了,紛紛把目光轉(zhuǎn)向我,我不由得恨恨地瞪了一眼多嘴的同桌。雅克并不知道我曾以主持人的身份隨中國電視攝制組采訪過院長,我們也曾是議會訪華代表團里的同事,院長知我不愿幫我一把,原是情理之中。見我又羞又惱的樣子,雅克忙用手捂住了嘴。但為時已晚,我真的生氣了。
中午吃完飯,我獨自一人悶悶不樂地坐在教室里,望著大堆筆記發(fā)呆。雅克悄悄地進來了,坐在我身邊,把他的筆記往我眼前一推,故作鎮(zhèn)靜地說:“別說你搞不懂,其實挺簡單的。讓我給你講講吧。”我惱他上午多嘴,有心拒絕,可又實在拒絕不了,因為我太需要幫助了,便不置可否地把他的筆記本往自己身前拉了拉。他見我答應(yīng)了,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仿佛得到幫助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雅克化難為易的能力確實讓人佩服,那么一大堆筆記經(jīng)他一講就變得簡單而清晰了。午休時間結(jié)束時,雅克成功地給我補完了課。我由衷地說道:“謝謝你,雅克。”他又露出那滿不在乎的笑容,爽快地說:“不用謝。下次若是再落了課,別忘了找我補課。”那天放學時,雅克再次提出可以捎我回家,我微笑點頭,雅克更是喜不自禁。
從那以后,去南特大學便不再只是星光下一聲清脆的關(guān)門聲,不再只是寂寞長街上孤單的身影,還有路邊相候時的一份等待,還有車燈照來時的一種溫暖。
一路上雅克總有那么多話說,說來說去總離不開他的愛妻弗朗索瓦茲。他會告訴我哪里的集市東西最新鮮、價格最公道,因為那是弗朗索瓦茲常去的地方;他會列舉老大到老四小時候都生過怎樣的病又是怎樣治愈的,幸虧當時有弗朗索瓦茲的悉心照料;他還向我推薦絲綢繪畫俱樂部,因為弗朗索瓦茲是俱樂部的成員……雅克像位細心的大哥哥一樣主動教給我許多在法國社會生活的有用知識,而這些知識的得來源于他那幸福和諧的六口之家。
復活節(jié)放假前夕,我告訴雅克準備和丈夫一起帶著小貝貝去勃艮第地區(qū)旅行。他聽后非常興奮,說他曾在那里住過好幾年,那里的天空高遠而湛藍,草地茂盛而蔥綠,牛群肥壯而潔白,還有半山坡上連綿不斷的葡萄園。看著雅克那副陶醉的樣子,我笑著問:“要不要我給你帶一瓶特級紅葡萄酒回來?”他搖了搖頭,很認真地說:“不,不要酒,我想要一張照片。”“什么照片?”我好奇地問。“明天告訴你。”雅克神秘地說。第二天,雅克向我展開一張大大的勃艮第地區(qū)圖,指了指地圖上一個小小的點,對我說:“諾,就是這座小教堂的照片。”
為了尋找雅克的小教堂,我和丈夫還真費了不少周折。假期結(jié)束時,我?guī)е也蝗杳尿湴涟颜掌坏窖趴耸种小D遣贿^是法國鄉(xiāng)村一個極普通的小教堂,看不出有怎樣特別的魅力。雅克的大手在照片上摩挲半晌,口中喃喃道:“就是這兒,就是這兒!”雅克告訴我,他本是阿爾薩斯人,所以有著那個從德語派衍出來的姓氏“年輕”:“我們家族的人都好闖蕩,不管到了怎樣的年紀,總被新的計劃、新的希望所吸引,從不知疲倦。我便是那種不懂得發(fā)愁的人,很少有什么心事,喜歡工作,喜歡交朋友,喜歡和孩子們一起玩耍,喜歡在家里修修補補、敲敲打打,自得其樂。”雅克說他年輕時就離開了家鄉(xiāng),在勃艮第地區(qū)找到.了平生第一份工作。那時他身無分文,也沒有多少學歷。一個春暖花開的周日的早晨,就在那座平凡的鄉(xiāng)間小教堂,他第一次遇見了梳著一根大辮子的弗朗索瓦茲。從此他的生活就充滿了歡樂和生氣,清純而溫馨。婚后弗朗索瓦茲追隨雅克輾轉(zhuǎn)于法國各大城市,過著相夫教子的生活;而雅克也在妻子的鼓勵下有了更多的文憑,有了越來越好的工作。“很多年沒有回勃艮第了,”雅克不無感慨地說,“日子過得真快。我們搬過那么多次家,可有我的地方就有弗朗索瓦茲,有弗朗索瓦茲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一年的時間在忙碌中匆匆而過,轉(zhuǎn)眼只剩下最后一門考試了。臨進考場前雅克叫住了我,說剛剛有朋友告訴他有關(guān)這門考試有一道經(jīng)典選擇題,答案應(yīng)該是A。這是雅克唯一一次在考試方面幫我,我點頭致謝,并在發(fā)現(xiàn)那道經(jīng)典選題時不假思索地填上了A。雅克每次考試總是第一個交卷,而我總是利用完最后一分鐘才舍得把卷子交上去。當我走出考場時,雅克正像平時一樣斜倚在走廊的窗邊,雙臂交叉抱于胸前,很無奈地等著那個總比他慢半拍而又不忍心丟下的同桌。我一見他便說:“我填‘A了!”雅克一跺腳說:“那壞了!今年的考題改了兩個宇,應(yīng)該選‘B。”我一時愣住了。雅克撓撓頭:“我也錯了。都是我不好。”見他那難為情的樣子,我忙安慰道:“怨不得你,是我自己看得不仔細。不就一道選擇題嘛,沒什么了不起。最壞的情況就是九月份補考,那咱們還能再見上一面呢。”雅克一聽立刻恢復了活潑的生機,提議道:“看來咱們還該喝一杯慶祝一下才是。”“那就走吧!”
那是我們第一次單獨喝咖啡,咖啡雖香卻已多了一份依依惜別的味道。我告訴雅克,一個月后就要搬家回中國了,去一個陌生的城市,和丈夫一起開展一個項目。雅克聽后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沉默半晌,抬起頭來看著我,誠懇地說道:“你是個太要強的女孩子,家庭、事業(yè)、個人發(fā)展什么都不肯放下,要注意身體才是。到新的環(huán)境,要多交些朋友,不要輕易拒絕別人的幫助。”我說:“若是再遇到像你這樣的朋友,我一定會多交幾個的。”雅克笑了,不再是往日那種滿不在乎的笑容,而是一種親切的、會心的、略帶不舍的微笑。雅克告訴我,他也要搬去另外一個城市了,因為一家獵頭公司找到他,向他提供一份更具挑戰(zhàn)性的工作。說起這個話題,雅克的眸子閃閃發(fā)亮,滿心的憧憬,滿心的希望。在回家的路上,我們曾相約每年通一封信,互道平安。
考試成績下來時,我已到了中國的青島,雅克也去了法國北方的一個海濱城市。因為成績優(yōu)良,我們都沒有補考,也沒有再見面。我曾如約給雅克寫過信,告訴他我的新地址,但信在兩個月后被退了回來,我們從此失去了聯(lián)系。我不知命運是否允許我們再度相逢,但我會永遠記住這個單純而快樂、給過我許多溫暖的“年輕”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