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秉忠
走了好長好長的路——如果這雜草叢生、亂石遍野的荒漠也算路的話。
記不起從哪年哪月開始,它就走在這段路上了。它那身陳舊的毛皮已經失去了昔日的亮澤,遠遠望去極像蠕動在曠野上的一團爛蒿草,只有在風吹過的時候,才能看出些許生氣。尤其是它拖在身后的那條尾巴,斑斑駁駁,缺缺點點,總使人聯想起人類中的癩子頭,那無毛處的皮被歲月打磨得光光的,深灰中泛著幾縷幽幽的青光。
它心不在焉地半瞇著眼,以一種流浪漢的神態雄心不疲地注視著荒原,猶猶豫豫,左顧右盼,似乎是在搜尋一個更安全、更溫暖的巢穴。抑或是從那草窩樹叢里掃瞄出可能暗藏的槍口。估計它又沒有進食,那張曾嚇死過許多牲靈的大嘴張得很開,有漏洞的牙床間隨著行走的震顫不時呼出一兩絲腥膻的口氣。我們可以看出它的蒼老和由于蒼老表現出來的無奈,而再看不出它當年浪跡荒原時的那種超凡氣度了。
荒原也是一個社會。比如鼠們,便可以長期肆無忌憚地探頭探腦,輾轉騰挪,與人類共存,倉有余糧,洞有草炕,兒孫繞膝,嬌妻臥床。它們大可以剔著牙立在路旁查看人們的行蹤,幸福自在得要死要活。比如兔們,便可以無憂無慮地追逐嬉鬧,有幾把青草便滿肚子幸福,再有半截黃蘿卜,真真就如上了天堂。比如獾們,比如狐們,比如爬行類們,昆蟲類們——風兒在吹,鳥兒在叫,一切都好。
不好的只有它。
我們不知道它是怎么了,只有它心里明白,但它又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