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致遠
故事發生在英格蘭東部薩福克郡一座叫卡斯經漢姆的莊園里。遠遠望去,可以看到房子右邊不到六碼的地方有一株老樹,它的樹枝幾乎就要碰到墻壁,莊園剛建成時它就在那兒了。
在十七世紀末,薩福克盛行捉拿巫婆并處以極型。這種習俗由來已久,它基于舊時代對巫婆的本能畏懼和仇惡,至于是否有確鑿的證據則無從查證,這些宗教懸案永遠是個謎。
卡斯經漢姆的主人馬都·費厄爵士曾將一個女人送上宗教法庭。被告叫瑪德瑟,由于馬都·費厄爵士聲稱三次從窗子里看到瑪德瑟夫人在月盈之時爬到老樹上,身上只披著件無腰身睡衣,口中念念有詞,用一把彎彎的小刀劈樹丫。前兩次馬都爵士都想盡辦法抓住她,但她總是被他不小心弄出的聲音驚覺。當他趕到花園時,只看到一只兔子穿過樹林朝村子方向跑去。
第三次,他以最快速度追去,一直到瑪德瑟夫人家。他用力拍了足足十五分鐘的門,才見她怒氣沖沖地開門,睡眼惺忪,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而他卻沒有借口解釋他的唐突到訪。
有了這個證詞,瑪德瑟最終被判以絞型。一個時期后,她和另外幾個可憐蟲將被絞死,埋到圣·艾德瑪公墓。
那是一個細雨蒙蒙的春晨,馬都·費厄爵士也到了現場。馬車慢慢駛向北門外野草叢叢的山坡。絞刑架就設在那兒。其他幾個女犯要么麻木呆滯,要么癱作一團,獨有瑪德瑟不同,怒發沖冠。她那惡毒的樣子,使旁邊每個人都感到壓迫和威脅——甚至包括劊子手——都認為她是一個瘋狂的魔鬼。但她沒抗拒執行官,只是用駭人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那些把手扼住她脖子的人。
最后瑪德瑟夫人只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莊園將有貴客。”她用低沉的嗓子重復了好幾遍。
馬都·費厄爵士也受到這女人的影響。他和教區神甫在回家路上就這事討論了一番。他說他并不十分愿意提出供詞,也沒有受到抓巫婆的狂熱影響。在這件事上他只是盡一個紳士的本分去做。
數周后,五月的月圓時,神甫和爵士又在樹林里相遇,神甫被邀請做客莊園。
費厄夫人去照顧她重病的老母親,剩下馬都爵士一人在家,于是神甫克勞姆先生被留下吃晚飯。
飯后他們談論關于家庭和教區的事務,到了九點半,克勞姆先生準備打道回府,爵士和他在后院花園的碎石路上散步。那株穹窿般的樹讓克勞姆先生驚詫不已。爵士站住說:“那是什么在樹上躥來躥去?不像是松鼠,它們都回窩了。”
神甫也看到躥動的東西,但不清楚,然而一閃而逝的影子深深印在他腦子里,他敢肯定,那只東西不止四條腿。
第二天早晨,很守時的馬都爵土沒有準時起床。仆人前去叫他,發現他已死在了床上,全身烏黑。房里很整齊,窗子是開著的。
一個仆人去叫神甫,接著又順道通知驗尸官。克勞姆神甫急急忙忙趕到莊園,來到死者房間。他發表了一番講話,表示對爵土的暴亡感到非常的悲痛和惋惜,并留了一份備忘錄,現摘抄如下:
“房里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有人闖進過,窗子是打開的。在這樣的季節,我可憐的朋友通常會這樣做。臨睡前,他常用銀杯喝一品脫的燕麥酒,但昨晚沒有喝完。銀杯經過化驗沒有發現任何毒物。由于尸體腫脹發黑,自然會有被毒死的說法。鑒于尸體極度扭曲,相信這位在教會里受尊敬的朋友在臨死前是極度痛苦的。那些清洗和整理尸體的女人說,她們的雙手一接觸到尸體,就感到一種非同一般的劇痛,腫脹,一直痛到胳膊根部,但皮膚完好無損。
“藥劑師”用水晶放大鏡仔細檢查了幾遍尸體,希望找出些蛛絲馬跡,只發現丁幾個針眼。因此,得出結論:毒藥是被注進體內的。
“至于誰將毒藥注入爵士體內,又用什么方法注入體內的,諸多疑問,還無法解釋。但我相信這神秘案件的來龍去脈遲早會水落石出。在這里我先寫下三個預言,它們皆在圣書里。《魯克》十三頁第七行:把它砍了。第二句:《以賽亞記》十三頁第二十行:永遠不要睡此房。第三句《約伯記》四十三頁第三十行:她的后代仍將是吸血的。”
馬都·費厄爵士被隆重入殮。他的喪禮由克勞姆神前在第二個星期天主持,悼詞中稱他是巫婆復仇的犧牲品。卡斯經漢姆莊園的第一場悲劇就這樣降下帷幕。
爵土的兒子小馬都繼承了爵位和莊園。從那以后,馬都爵士房間一直空著。小馬都先生較為平安地度過了他的一生。只是他的牛羊時而莫名地大批死亡,并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有所增加。他最后不得不把所有的畜牲圈養起來,而且不再養羊。因為他注意到關在棚里的畜牲都安然無恙……
小馬都爵士去世后,他的兒子理查德爵士繼承了莊園。這是位改革派,他雄心勃勃,大興土木,將莊園延伸至教堂的北邊,附近的幾座墳墓要被鏟平,其中就有瑪德瑟巫婆的墳。
當人們聽說那個有名的巫婆的墳要被挖開時,引起了不少的好奇心。出人意外的是,當完好如初的棺木被橇開時,里面卻沒有尸體,也沒有骨頭。一種不祥之感在人們心頭升起。使沉睡了四十年的巫婆案和她們的惡行再次沸揚了一陣子,最后棺木被焚燒了。
1754年的一個早晨,理查德醒來,他昨晚睡得不好。外面刮著風,雖然壁爐火燒不停,但他還是覺得冷,不得不起來另外生了一堆火。窗外似乎有什么呼呼作響,讓人不得安靜,另外今天有客人來訪,他正盼著熱鬧一場。但睡眠不足使他擔心自己會脾氣暴躁以致有失體面。
整個早餐他都在想這個問題。吃完早餐,他就對自己的那房間來了個地毯式查尋,希望找出緣由。經過好長時間,終于明白過來,原來這間房東北兩面各有一扇窗戶,每天一大早,陽光就會從東邊的窗口照進來。
他決定要一間向西的房間,這樣太陽不會過早地把他吵醒。女管家馬上被叫來了。
“理查德先生,這樣的房只有一間。”
“是哪間?”
“就是您祖父那間。”
“把那里整理好,今晚我睡那兒。”
“噢,理查德先生,那里幾乎有幾十年沒人睡過啦。自從老馬都爵士去世后就一直關著。”
“走,打開門讓我看看。”不一會兒。西廂房的門開了,理查德快步走向窗戶,不耐煩地拉開窗閂。
“今天上午把它打掃好,下午把我睡房里的東西搬過來,然后安排柯爾摩的主教睡我那兒。”
“打擾您了,理查德先生,我可以占用您一點時間嗎?”一個陌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理查德先生轉過身。看見一個身穿黑西服的男子在通道上向他鞠躬。
“請您原諒我的冒昧,理查德先生,您或許不認識我,我叫威廉·克勞姆,我祖父曾是這里的一位神甫。”
“噢!先生,”理查德先生,“克勞姆神甫是我祖父的朋友,我很榮幸我們上兩代的友誼。我能為您效勞嗎?看樣子您是匆忙趕到這兒的……”
“是的,我快馬從諾里奇趕來,是想讓您看看我祖父留下來的一封遺書,也許您會有興趣。”
“您真是個好心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就先跟我去喝一杯吧,過一會兒再一起看那些遺書。”
他們到了書房,邊喝酒邊看老克勞姆的遺書。理查德不太相信那些預言,不過他還是認同應該砍掉那棵樹——如果“把它砍了”就是指這個意思的話。因為他從內心里討厭那棵陰森森粘乎乎的大樹。
下午,客人們來了。他們是哥爾摩的主教、瑪麗·海威爾女士、威廉·肯特非爵士。接著是午后茶、酒、紙牌、晚宴,最后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理查德先生沒有和其他客人一起去狩豬。他和柯爾摩的主教閑聊。他們沿莊園小路邊走邊聊,討論房子的改造和裝修。主教指著西廂房那扇窗戶說:“您不可能讓我們愛爾蘭人住在那個房間。我們愛爾蘭農民認為睡在樹下會帶來厄運。而正好有一株大樹離您窗戶不到兩碼,也許……”主教帶著微笑說。“確實這樣,不知什么東西吵得我整晚睡不好,昨晚我沒開窗,那沙沙的聲音,肯定是樹枝刮到玻璃上的聲音,把我吵得睡不著。
“我并不這樣認為,理查德先生,您站在這里看過去,可以看到最靠近廂房的樹枝都不挨著窗戶,它們離窗戶還有一尺多距離,除非有大風,但昨晚沒有風。”
“不錯,那古怪的聲音又是怎么來的呢?窗臺上還有泥痕。”
最后。主教認為是老鼠順著常春藤爬上去的,理查德也點頭稱是。
白天平靜地過去了,夜晚來臨,朋友們向理查德道聲晚安后回房去了。
西廂房里,床上睡著爵士。燈熄了,這是個炎熱而寧靜的夜晚。窗子開著。
床頭灑著淡淡的月光,有什么東西在蠕動。似乎是理查德先生的頭在前后搖擺,發出極輕微的聲音。在昏暗的夜色下,他好像有幾個頭,圓圓的,前后左右擺動,甚至可以垂到胸口。若此時有個旁觀者,必會給駭得毛骨悚然.然而還不止這些。看!有個東西輕輕地從床上跳下,飛似地躍出窗外,又一個——總共四個——之后回復平靜。
第二天,理查德渾身腫脹發黑,和祖父如出一轍,死在床上。
消息傳來后,人們默默地圍在窗下。臉色蒼白,各種猜疑在人們心頭縈繞。主教望著樹,一只雄貓在較低的樹干上瘋舞,它俯身盯著樹上一個陳年樹洞,里面似乎有什么吸引它。
它突然跳過去,攀住洞口一塊爛木松動,它掉進洞里。我想很少人聽過這只掉進洞里貓的哀叫,隨著二三聲,接著是一陣輕微的悶悶的掙扎聲和凄慘的叫聲,就像人一樣。在場的瑪麗·海威爾女當即暈倒,女管家捂住耳朵,狂奔而去。
主教和威廉·肯特非站著沒動,似即便他們也感到心驚肉跳,雖然那只是貓叫。威廉先生清了清嗓子說:“上帝!洞里也許有不為人知的東西,我建議去看看。”
大家一致贊同。一個花匠找來梯子,爬上去,朝洞里看,只看到些黑乎乎的東西在爬動。于是又拿來馬燈,拴在繩子上。
“我們必須把馬燈放進洞底,這很危險,但恐怖死亡的秘密說不定就在里面。”
花匠帶著馬燈又爬上木梯,慢慢放下馬燈。當他俯身時,下面的人看到黃色的燈光映在他臉上,扭曲的臉孔混雜著驚懼、惡心,張大的口發出夢魘般的呻吟。整個人從梯子上掉下來,幸運的是,兩個人接住了他,馬燈則掉到洞里。
他已暈死過去。
掉進洞里的馬燈點燃了里面的枯枝爛葉。不一會兒,一股濃煙緩緩升起,接著紅色的火舌很快吞噬了老樹。
人們遠遠圍成一圈。戚廉先生和主教吩咐下人將所有武器和工具找來,以防大火將樹洞里的怪物逼出來。
果然不出他們所料。首先樹干上突然蹦出一個圓滾滾足球大的火團,但又散開掉回洞里。這樣反復五六次后,一個同樣的火球飛向空中,掉到草地上滾動著,發出呼呼聲,過了一陣才不動彈。主教壯著膽子走上去,原來是一只龐大的燒焦了的毒蜘蛛。火勢漸小,更多這樣的怪物從洞里飛出,披著長長的灰白色的毛。
大火燒了整整一天,人們圍住已成灰燼的樹,忙著擊斃從火堆中沖出來的毒蟲。等了很久,他們才小心翼翼地靠攏,仔細翻扒樹根。
主教后來說,他們在樹根的坑里還找到幾只被熏死的毒蜘蛛,更令人驚奇的是,在坑的邊上,靠墻那了邊,蜷伏著一具干尸,干癟的皮膚緊緊粘附在白骨上。骷髏頭上還有少許頭發,看過它的人聲稱是一個女人,而且死了有四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