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臉記

宛陵生

提起明武宗朱厚照，大家都知道他是有名的昏君，據(jù)史料記載，他是在正德十六年三月十二日病死于“豹房”的，可在民間流傳著這么一種說法，說他是自殺的。朱厚照為什么要自尋短見呢？傳說，他有一天早晨起床，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無緣無故地變了另一副面孔，比魔鬼還可怕。他不敢見人，故此走上了絕路。

這是怎么一回事？說起來，這里有一段神奇的故事。

當(dāng)時，吳江縣有位姓薛的財(cái)主。薛財(cái)主有個女兒，名叫薛書婷，不僅長得貌美如仙，且天性聰慧，舞文弄墨，吟詩填詞，無一不會。周圍好多有錢人家的公子，因貪圖她的美色，爭先恐后地托媒人到薛家提親，都遭到了薛書婷的婉言拒絕。為什么呢？

原來，薛書婷嫌這些富家公子不學(xué)無術(shù)，華而不實(shí)，根本不是她理想中的人生伴侶。她要找一個有才學(xué)、懂情重義的男子為丈夫。

徽州有一個名叫賀起慶的書生，才華出眾，在當(dāng)?shù)睾苡幸恍┟麣猓墒羌依锊缓芨辉＃挥幸稽c(diǎn)微薄的產(chǎn)業(yè)。有一次，他到吳江來拜訪一位朋友，聽朋友談起了薛書婷的美名和為人，非常仰慕，竟異想天開地想托人到薛家提親，但他又暗暗擔(dān)心薛書婷乃是大家閨秀，見過的人多，是絕不會把自己這樣一個寒酸的讀書人放在眼里的。他這樣徘徊不決，最終沒能鼓起勇氣到薛家提親事，滿懷惆悵地回去了。

就在賀起慶離開吳江縣的第二年春上，一天，薛書婷邀了幾個女伴去郊野踏青。她在路過垂虹橋時，正好被吳江縣令趙學(xué)棠撞上了。這天，趙縣令也是來郊外游玩的，別看他年紀(jì)挺老的了，卻是個色中餓鬼，家里娶了十八位夫人還嫌少，見到漂亮的姑娘就不會轉(zhuǎn)眼珠子了。

趙縣令瞧見薛書婷，一下子被她那驚人的美貌迷住了！

待薛書婷走過后，趙縣令忙向身旁的隨從打聽有認(rèn)識這姑娘是誰家的女兒。這時有人告訴他，說她是本城薛財(cái)主家的獨(dú)生女兒，還沒有許配人家。

聽這么一說，趙縣令樂了，回到衙門不久，他就托衙門的師爺前去提親，要娶薛書婷做他的第十九房夫人。師爺來一薛家，把來意就跟薛財(cái)主說了。薛財(cái)主一聽，惱了，自己就這么一顆掌上明珠，怎么能給人做小呢？可他深知那位姓趙的縣令一向心狠手辣，不是隨便好得罪的主兒，沉吟半晌，便去征求女兒的意見。

薛書婷得知此事，大怒，當(dāng)即走出閨房，對那師爺厲聲呵斥道：“你活這么大的年紀(jì)了，怎么如此不曉事理？有多少富家公子上門提親，都被我拒絕了，就因?yàn)樗麄儾粚W(xué)無術(shù)，華而不實(shí)；而你們家那位趙大人還不如他們，也好意思踏我薛家的門檻提這事兒?你回去稟報(bào)趙大人，讓他把心思放在為老百姓做些好事上，趁早收了這個念頭，否則叫我傳揚(yáng)開去，落得天下人笑話，叫他無地自容!”

師爺撞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跑回去了，把經(jīng)過告訴了趙縣令。趙縣令聽罷，差點(diǎn)兒把鼻子氣歪了，大罵道：“好一個薛書婷，老子得不到你，也讓你不能稱心。我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看誰厲害！”

就在這當(dāng)口，在明代帝王中最荒淫好色的武宗皇帝朱厚照，向各地官府下了一道圣旨，要他們在當(dāng)?shù)靥暨x最優(yōu)秀的美女，送到京城，做他的妃子。趙縣令得到圣旨后，不由得心花怒放，認(rèn)為他向薛書婷報(bào)復(fù)的機(jī)會到了。

趙縣令立即派人偷偷地給薛書婷畫了一張肖像，命人將這張肖像送往京城，呈送給朱厚照。

朱厚照得到薛書婷的肖像后，魂都飛了，他想不到在民間竟有如此絕色女子，馬上下旨，叫人去吳江把薛書婷接到宮中，供他玩樂。

欽差領(lǐng)旨到了吳江，薛財(cái)主一家人聽到這個消息，如驚雷劈頂，無不驚慌失措。薛財(cái)主知道這是趙縣令蓄意搗的鬼，可又無可奈何，抗旨不遵是要滿門抄斬的呀!

最可憐的要數(shù)薛書婷了，她大放悲聲，哭得死去活來，說什么也不愿進(jìn)宮，去過那暗無天日的日子。

可奉旨?xì)J差豈能由得她呢?一聲令下，早有兩名隨行的太監(jiān)沖進(jìn)薛書婷的閨房，將她拖向停在門外的花轎。

就在薛書婷即將被塞進(jìn)花轎的那一刻，突然從看熱鬧的人群中擠出一個半瘋的老和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到轎邊，出手如電一般，用一個手指頭按了一下薛書婷的額頭，迅疾掠身而去，只聽他口中念道：“阿彌陀佛，可惜啊可惜！”倏地已沒了蹤影。

誰也沒看見那老和尚對著薛書婷干了些什么。眾人只見薛書婷的額頭上有一個指印。

薛書婷只覺頭微微一暈，這陳子，她已被那兩名太監(jiān)強(qiáng)行按進(jìn)了花轎。

說來真怪，薛書婷額頭上的指印原本是紅色的，竟?jié)u漸變黑，逐漸向整個臉上擴(kuò)散開來。等她到了京城朱厚照迫不及待地掀開轎簾看美人時，出現(xiàn)在眼前的竟是滿臉烏黑的丑姑娘。

朱厚照氣得直翻白眼珠子，忙把隨轎而來準(zhǔn)備領(lǐng)賞的趙縣令叫到面前，厲聲質(zhì)問：“狗官，你把送給朕的那張肖像上的美人兒弄哪里去了？

趙縣令抬頭見薛書婷的一張臉變成了這副模樣，嚇得魂飛天外，慌忙撲通一下子跪在了朱厚照的面前，磕頭不止地道：“萬歲，她就是吳江出來的大美人薛書婷呀。下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變成了這副丑樣子!”

“混賬!”朱厚照惱羞成怒，一腳把趙縣令踢了一個跟頭，當(dāng)即定了他一個欺君之罪，叫人把他拖到一旁砍了腦袋。

隨后，他又命人將薛書婷發(fā)送回吳江縣。

薛書婷自己也不知道她的臉為何會變得這般黑。

薛書婷回到家里以后，過去那些不斷托人前來提親的富家公子們風(fēng)聞此事后，都暗自慶幸，虧了沒有娶她為妻。薛書婷成天躲在房中，不敢出來見人，哭泣不止。薛財(cái)主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似的團(tuán)團(tuán)直轉(zhuǎn)，請遍了附近所有的名醫(yī)，都查不出薛書婷是得了什么怪病。

這時，遠(yuǎn)在徽州的窮書生賀起慶，突然間收到他那位在吳江的朋友的來信。那位朋友在信中說：“起慶兄，你還記得使你神魂顛倒，一直戀戀不忘的那個吳江有名的花魁女子薛書婷嗎?真是造化弄人，生命難測呀，如今她已變成另外一種人了。你幸虧沒有向她求婚呀，否則……”接著便在信的后面詳細(xì)介紹了薛書婷現(xiàn)今的狀況。

賀起慶讀罷信，大吃一驚，心想：我本來愛的是薛書婷的聰慧和才藝，絲毫與她的相貌不相干，如今她落得這個地步，不正需要一個貼己人來幫助她解除痛苦嗎？

這樣想著，賀起慶立即草草收拾了一番，趕往吳江。

賀起慶一到吳江，就托人到薛家向薛書婷求婚，他那位朋友以為他發(fā)瘋了，問：“憑你這樣英俊和才華，不愁日后沒有發(fā)達(dá)這時，怎么要娶那樣一個丑女為妻子呢？

賀起慶道：“愛是心與心的相撞，不是能以外貌和財(cái)勢來度量的。你如果是我的好朋友，就應(yīng)該想辦法成全我們，而不應(yīng)說這種話！”

那位朋友無奈，只得幫忙替他去說親。薛財(cái)主想不到還有人能夠看中他的女兒，一口答應(yīng)了下來。

薛書婷與賀起慶見了面，她拉著他的衣裳感動得哭了。她認(rèn)為自己這么丑，根本配不上賀起慶，不敢做他的妻子。賀起慶急了，連忙將自己初來吳江時對她怎樣仰慕，等等，都說了出來。他說，不管她的外貌變得如何，他在這個世上只愛她一人，非她不娶。

薛書婷終于答應(yīng)與他結(jié)婚了。

賀起慶娶薛書婷的事傳開后，好多人都譏笑他傻。可是，賀起慶并不在意別人的看法，結(jié)婚后，他對薛書婷的感情卻越來越深厚，兩人總是出雙入對，形影不離。

有一次，賀起慶到杭州有事，住進(jìn)了一家旅店。同房間的一位老和尚，聽說他從吳江路過，問：“吳江有個有名的美女，名叫薛書婷，你聽說過這人嗎?”

賀起慶回答道：“知道，她已嫁人了!”

“嫁給什么人了?”那和尚顯出好奇地問。

賀起慶笑笑：“那人大致和我一樣吧。”

那和尚上下打量了賀起慶良久，道：“看你言行舉止，不失為君子風(fēng)度，那人要是真像你一樣，薛書婷可以說找到理想的丈夫了!”

賀起慶見那和尚說得有些蹊蹺，問：“你怎么對薛書婷如此了解?”

那老和尚仰頭一陣哈哈大笑，道：“貧僧在吳江住過一段時間，也是聽人說的。實(shí)不相瞞，從前我也見過她一面，當(dāng)時官府正要強(qiáng)迫送她進(jìn)宮，貧僧很惋惜她有絕代姿容竟然要被關(guān)進(jìn)深宮高墻內(nèi)，于是，就施用了一點(diǎn)小小的法術(shù)，讓她不受糟蹋，看看誰有真正的憐香惜玉之心，將她娶為妻子!”

賀起慶聽罷，急忙問：“你能使她臉變黑，還能夠使她恢復(fù)原樣嗎?”

“怎么不能呢?”那老和尚道，“但必須要那個人自己當(dāng)面向我誠心地懇求才行!”

賀起慶忙不迭地跪在了老和尚面前，行了一個大禮，道：“師父，那個人就是我呀!”

老和尚聽了高興地道：“人世間只有真正有才德的人，才能這樣多情，不因人的美丑而改變自己的感情。老僧雖是個出家之人，卻是個情僧，法號至情，我很喜歡你。請你帶我到你家，立刻還你一個絕代佳麗!”

于是，他們就一同到了徽州。

到了家中，至情和尚立即吩咐賀起慶取來筆墨紙張。他在紙上畫了一幅皇帝的畫像，又在旁邊題上了朱厚照的名字。

賀起慶見狀大驚，不解地問：“你畫萬歲的像作甚?”

“什么萬歲?你以為這無道昏君能活一萬歲嗎?”至情和尚一聲冷笑道，“跟你說實(shí)話吧，我用法術(shù)使人變?nèi)荩霌Q回原來的容貌，除非將臉上的黑顏色轉(zhuǎn)到別人的臉上，再也沒有其他辦法了。朱厚照是個罪魁禍?zhǔn)祝抑荒軐⒛闫拮幽樕系念伾频剿哪樕希@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

說完，至情和尚又吩咐賀起慶端來一盆水，然后他伸出食指，對著水面畫著什么，然后把朱厚照的畫像丟入水中，攪成碎塊，道：“好了，用這水給你夫人洗臉去吧!”

賀起慶見了，半信半疑，端著水進(jìn)了內(nèi)室，站在旁邊親眼看著薛書婷洗臉。只見隨著手到處，墨般的顏色變得光潔如玉，等洗完了整張臉，重新現(xiàn)出那鮮花一般嬌嫩的臉來，媚艷動人。

他們夫妻二人趕出來向至情和尚拜謝時，到處也找不到他的蹤影了。

卻說武宗皇帝朱厚照，這一天早上醒來，過來服侍他洗刷的宮女，一見他的容貌，立即像撞著鬼似的，大叫大嚷著奪門而逃。朱厚照一怔，走到銅鏡旁一照自己的臉，頓時嚇得瞠目結(jié)舌，怎么啦？

朱厚照那張?jiān)景装着峙值哪槪藭r此刻猶如墨染一般，又恰似倒扣的黑鍋底，簡直就像剛從地獄里鉆出來的黑面鬼！

朱厚照拿起洗臉巾，拼命地在臉上擦，可怎么擦也無濟(jì)于事。宮內(nèi)御醫(yī)也都看著干瞪眼，束手無策，天呀，這可讓他如何是好？連朝也不敢上了，宮內(nèi)的妃子見了他無不嚇得東奔西竄，死也不敢陪他尋歡作樂了。朱厚照又氣又急，一頭在墻上撞死了。

有人懷疑，朱厚照的臉變成這樣，是遭到了天譴，故此，他自殺以后，皇家即刻對外封鎖了消息，只說是生病死的。外面的人，沒有一個知道他是因無臉見人而在墻上撞死的。

那位至情和尚到底是什么人呢？有人說他原來是朱厚照的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他原有個妻子，被朱厚照奪去了又慘遭殺害。絕望之下，他出家做了和尚。更多的人則相信那是一位有正義感的鬼所變——陽間的人怎么會有那么神奇的變臉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