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羅妖精的黃色秘密

于亞麗

1，

妖精在酒吧的一角大口地往嘴里灌酒，凌晨一點。她的眼睛里灰蒙蒙的，有點渾濁不清。很多時候，我都懷疑她眼睛里充斥的東西，并不是這個世界，而是她幻想的天堂。

每次喝醉，她總是說要去她的天堂。

“死亡嗎？”我不屑。這樣一個好煙好酒還好色的妖精女子，會舍棄生命？

“你不懂，很多事情是注定的。塔羅早己將這一切告訴了我。”妖精一說塔羅，我就頭痛。她的手里，永遠有一副塔羅牌。

“塔羅由紙槳和顏料構成。它不能左右你的命運，只是借助它的力量給你一些生命中的指引。”每晚，妖精都會用這樣的開場白，然后，我會看到一群癡男怨女圍著她。她給他們算塔羅，告訴他們命運之輪的安排。而后，他們哭著笑著憂傷著給妖精叫一杯又一杯的酒。

他們沉迷在妖精給予在他們的幻象里，而妖精又是沉迷于什么呢？

一群瘋子，我必然嘀咕著閃躲開去，透過人群的縫隙，我看到妖精的眼睛越來越渾濁。她好色，喜歡和帥哥搭話，可是卻從來不開始一場戀愛，她只是誘惑。

東方發白的拂曉，我攙扶著妖精回她凌亂的小屋，把她重重地扔在床上。她的眼睛終于合上了，我仔細地看著熟睡的她，開始猜測這個妖艷而又神秘的女子，為什么會沒有愛情？是不需要還是已經看透？我自然是找不到答案。但我感覺閉上眼睛的她更讓我放心，因為她的眼睛里有太多讓我害怕和擔心的秘密，我怕她會被那些秘密所摧毀。

2，

妖精的秘密還有她的世界里，所有的色彩都是黃。

她從BBS上看到我發出去的求合租的帖子，一身耀眼的亮黃色出現在我門口。那個瞬間，我被那片跳躍的黃和對比下她有些頹廢的美所迷惑，伸手幫她拎黃色的拖箱進屋子時，我以為那是偶然。而后來發現她對黃色的執著所表現的不只是服裝，還到鞋子，到手袋，甚至到頭飾。

這不是一種好的搭配。我告訴她，用一個服裝設計師的眼光，和一個男人的審視。

她漠視我的建議，卻依然喜歡拉我去泡吧。每每全黃出場，我時常會聯想到一塊醒目而美艷的警示牌。

漸漸習慣妖精的塔羅理論，美麗的女孩子都是喜歡騙人的，趙敏早就告誡過張無忌。姜太公釣魚，自古都是愿者上鉤。反正妖精沒有鉤也沒有餌，她只不過是排遣寂寞。

女人通常只是貪婪一些目光，但妖精似乎又漠視自己刻意的吸引。但，她肯定又是寂寞的。美麗加上與眾不同，就等于寂寞。她把自己包裹在寂寞的秘密里，揮霍著我的猜測。

3，

轉眼間，妖精和我合租已經有三個月了。

花了半天的時間，我在網上搜索到關于黃色的資料：埃塞俄比亞人對死者表示深切哀悼時穿黃色服裝。可是妖精的眼球是黑的。

我還是沒有得到關于黃色的答案，卻得到了關于自己的答案。當一個男人迫切想要研究透徹一個女人時，是否就是已經愛上了她？

是嗎？這個疑問閃出來的瞬間，我迷惑了。一如第一次見到妖精。

“你為什么只愛黃色？你為什么不戀愛？”我終于問妖精。

她一點意外也沒有，卻也一點反應也沒有。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沉浸在她頹廢的心和艷黃外表的矛盾里，依然熱衷泡吧、熱衷塔羅、熱衷黃色。

“戀愛能溶解寂寞。”我鼓起勇氣。

“我在等一個男人。”她給了我答案。

“也許，他不會回來。”我相信，作為男人，我絕對比妖精更懂男人。女人喜歡讓男人等待，作為考驗；而男人不會讓女人等待，如果愛到想占有。

“不，塔羅告訴我他會回來。用黃色作為召喚。”妖精很執著，通常美麗的女孩子很少執著。

我不再說話，卻依然做她的護花使者。也許有一天，我能看到一個重逢的感人故事，雖然那樣的可能性實在太渺茫，可是我還是為她祝福。

冬天來了，妖精換上了黃色的冬衣，卻依然沒有召喚回她等待的愛人。

我有些為她著急。紅顏易老，一個女人肯為一個男人荒廢青春，那樣的感情，比愛深刻。那么，那是什么？

妖精越來越瘦，去酒吧的次數越來越少，她經常整日窩在床上不起，我不知道她的經濟來源是什么，因為她從來不出去工作。而我為了研究透徹這個女子，接的服裝設計的活越來越少了，大部分時間，我用來偷窺和照顧她。我所指的偷窺，是一種默默的關注，因為她的無視，才變得好像是偷窺。而照顧，是做上不好吃卻能填滿肚子的食物，與她分享。其實就是為了她。

4，

下了雪后的早晨，又下起了霧。送早餐到她屋里，發現她坐在床上湊在窗邊隔著窗玻璃看著外面發呆。而窗外灰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見。

“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妖精突然用肯求的語氣回頭和我說。

“好。”

“穿上黃色的衣服好不好？”她再要求我，語氣綿軟。

我愣了愣，繼而答應了她，并立刻回自己的屋換衣服。開了衣柜，我呆在那里，妖精來這里住了一年，我的衣柜添了半數以上的黃色。我是沒有發覺的，都是在無意之中下意識的行為。轉頭看工作臺電腦上的新設計的冬裝，也是一片黃色。這個女子，侵占的不止是我的生活。

換了黃色的棉衣急急地跑到妖精的房間，幾步的距離，我竟氣喘。

“怎么了？”她已經起床，正在穿她黃色的羽絨長襖。

我一時語塞，她總是讓我說不出話來。和妖精出門，霧氣滿天，兩米開外看不見人影。去看妖精的臉，頹廢加感傷，一臉的茫然。我知道，她只是想有個人陪她走走，像陪她去酒吧一樣。

而來自她的這樣的習慣，是否也能如我的習慣般，演變成愛情呢？

“我等的人回不來了。”我正遲疑著怎么開口，妖精幽幽地說，“他去了天堂，塔羅早在冥冥中注定，是我們所不能改變。”妖精自語，臉上竟緩緩浮出微笑，且平靜。

“以后下霧的天，你一定要記得穿黃色。”妖精突然轉身捉住我的手，目光誠肯。

“為什么？”我的世界因為她手指的溫度而一片混亂。

她搖頭。

“你擔心我嗎？為什么會擔心我？”我看到了隱秘，卻不確定。

妖精松開我的手，神情迷茫，莫非她也不確定？

5，

因為有了答案的索引，我開始興奮。可是妖精除了漠然和拒絕，沒有給我其它。我陷入一場輪回的持久戰。

春天來的時候，妖精說她要出去找工作。

“每天一身亮黃？”我驚訝她要從她的世界走出來，又擔心她用什么方式走出來。

“我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她固執己見。

我呆在家里等她的消息。

“你是服裝設計師是吧？給我配身衣服吧。”妖精回家的第一句就是，“不要黃了。”繼而補充。

白天不比夜晚，公司不比酒吧。黃色決不是這樣一個冷艷神秘女子的審美觀，它代表的肯定是一種過去，而當她真正想走出來的時候，再深刻的秘密也會變得不協調。我為她的改變，哪怕只是思想的開始而高興。

我給妖精配了一身自己設計的衣服，主色調是綠。我想，對她能暗示重新開始和生機。

妖精開始朝九晚五，不時地換我給她搭配的衣服。

黃色漸漸淡去。

6，

春天也是會有霧的。

那個清晨，有霧。我拎了黃色的新款敲妖精的門：“以后下霧的天，你一定要記得穿黃色。”

她完全愣住，這是去年霧天她對我說的話。我把衣服放在她的床上，轉身。她的世界，她的黃色，她的秘密，始終是她的。扭轉一個女人，不如尊重一個女人。

妖精離開的時候，回頭看坐在客廳看電視的我，目光里充滿了探詢。她已經開始嘗試感知別人了，她真的是要從她黃色的秘密里走出來了。

果然，妖精下班后約我吃飯。

“你要聽關于黃色的故事嗎？”她問我。

“如果它不會再傷害和影響到你。”

“我想不會。”妖精想了一下，說。

然后我知道，她出現在我的世界之前，男友在霧天被急疾的出租車撞死。他愛算塔羅，從此，她迷上塔羅，迷上代表警示的黃色。

7，

我想，一個對待黃色，對待感情如此執著的女孩子，肯定是值得我愛的。

妖精后來說，她想，一個懂得尊重女人秘密的男孩子，一定是值得托付的，所以她和我戀愛了。

她說對了。我也猜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