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 梅 搖 搖
我沉醉在殘忍愛戀中不愿醒來
1991年秋天,我在福建醫科大學醫療系讀大四。新學期開學不久的一個周末,好友欣馨就帶我去看她的男友、福州大學管理系大四學生高漢林。
當高漢林向我們走來,禮節性地和我寒暄時,我的心竟狂跳不已,我被他好看的、向上翹的嘴角迷惑住了。中午,他領我們去吃飯,我刻意拖延著時間,這餐飯足足吃了兩個小時。
我發現我愛上了他!但我沒有理由接近高漢林,12月20日一個意外的機會不期而至。那天黃昏,我像往日一樣繞著足球場去食堂,突然一個足球猛地飛撞到我的眼鏡,霎時,我兩眼一陣劇痛,鮮血順著太陽穴流下臉龐。醫生告訴我:我的雙眼受到不同程度的感染,由于眼睛能否保住要看手術成功與否,我的心情灰暗到極點。手術后的10多天里,我的雙眼被蒙上了紗布。在一片漆黑里,我害怕極了,希望有人能陪我,但這個人不是我父母,而是高漢林。為此,每次欣馨來看我時,我都會有意無意地告訴她:“看到你和高漢林在一起,我的心情就特別好。”
單純的欣馨真的把高漢林帶到我病房里來了,聽著他那熟悉的聲音,我欣喜若狂。當欣馨讓他到外面買我愛吃的黑米粥時,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對欣馨說:“馨馨,我暗戀上了一個男生。”就在我準備不顧欣馨的感受說出那個在心中千回百轉的名字時,我聽到了高漢林的聲音:“買回來嘍,曉梅,趁熱吃吧。”欣馨接過,一口一口地喂我,耳畔是高漢林鼓勵的話語:“曉梅,你這么堅強,蒼天都會動容,還你一雙美麗的眼睛。”聽了這話,我心里有些甜蜜。真如他所說,拆線時我的眼睛完好無缺!
第二年7月,高漢林畢業了,他本可以回廈門,但是因為欣馨還在讀大五,他進入福州一家跨國日資醫療器械公司。有一次我和欣馨去看高漢林,路過一家影樓時,欣馨笑著說:“有一天,我要把我和漢林的婚紗照貼在櫥窗里,讓滿街的人都來分享我的幸福。”我心里卻在想:我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人與別人結婚,哪怕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一年后,我和欣馨也畢業了,欣馨留在福建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婦產科,我去了省立醫院神經內科。
1994年元旦,高漢林買下一套小商品房,他和欣馨準備“五一”節結婚。我幾乎沒有獲勝的可能了,但我仍然無望地愛著高漢林!
經策劃和導演的愛情
終于開花結果了
就在我讓一個癡狂追我的同班男生,為我跟蹤、拍攝欣馨的“不軌”照片時,3月的一天夜里,欣馨突然驚惶失措地找到我,說她無意間在右乳房上觸到一個質地很硬的腫塊。她非常害怕,因為在她兩歲時,母親就是死于乳腺癌。
我陪著欣馨去乳腺外科做檢查,結果很不幸,欣馨得了浸潤性導管癌,已是中期,還伴有腋窩淋巴結轉移,醫生建議她做切除乳房考慮。得知結果,欣馨悲痛欲絕,第一句話竟是:“我不能拖累漢林。”當晚她沒回高漢林那里,我們談了很久。
欣馨凄楚地問我:“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我總不能耽誤漢林的美好前程吧?”我忙給她出主意:“要不你騙他說,你已經有了新男友,讓他激流勇退?”欣馨答應了。我怕她反悔,又向她哭訴著說:“你知道我暗戀的人是誰嗎?其實,他就是漢林。從你帶我見他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可救藥地暗戀他。我想盡種種辦法企圖忘掉他,因為他是你的男友啊,但我就是做不到!”
欣馨抓緊了我,指尖掐進我的手臂里,“你在開玩笑吧?”我跪在她膝前,含淚求她:“我也很痛苦,欣馨,你幫幫我吧!得不到他的愛情,我寧可死掉。”欣馨沉吟不語。
第二天一早,我沖著欣馨離開的背影喊:“忘記昨晚我對你說的話吧!”欣馨努力綻開笑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會成全你的。”
3月19日,高漢林來向我求證:“馨馨是不是有新的男友了?”原來,欣馨已經向他提出了分手,可他怎么也不相信。這時,我神差鬼使地掏出一疊照片,若不是欣馨得了絕癥,我早就指望用這些照片去拆散他倆了。是那個男生奉命拍回的,那是欣馨去天福大酒店看望一個來福州出差的高中同學的照片,從進入酒店,到昏暗的走廊,到兩人在房間門口分手……都用長焦偷拍下來了。
為了打消高漢林的疑慮,我又告訴他,這些照片是欣馨特意讓我交給他的。高漢林只是飛快地看過幾張,就臉色鐵青地把這疊照片打在地上,踉蹌而去。
已和斬斷情絲的欣馨卻在這時發現自己懷孕了,我急忙勸她終止妊娠,但是她拒絕了。她說:“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是和漢林在一起,所以我要把我們愛情的結晶生下來。”
一個月后,欣馨腹中的胎兒已經3個月了。生怕同事們知道她未婚先孕,她決定回到廈門父親身邊。我陪她回到了廈門,身為廈門某大學政治系教授的父親得知欣馨付出了這么多,眼圈紅了很久。最后他以不容反駁的口氣說:“馨馨,孩子生下后,你就馬上住院化療……”
欣馨離開福州后的半年里,我時常借機聯絡高漢林,甚至暗中結交他公司的職員。但即便我再努力,對高漢林的愛情之路依舊荊棘叢生。
10月下旬,高漢林因為工作出色,被公司總部選派到日本東京大學留學一年。得知消息,我馬上召集了和他關系比較好的七八個同事為他餞行。告別宴上,他舉杯與我碰了碰,淡淡地說句:“謝謝你。”這就是他對我所有付出的總結嗎?我呆呆地看著手中的酒,一口飲盡,眼淚落了下來。那一夜,馬上要出國的高漢林喝得酩酊大醉。
回家后,我將自己扔進浴缸里流淚。但是,電光石火間,有個念頭一閃而過。我倏然跑出浴室,胡亂穿戴好就趕去高漢林的住處。我跪在木板地上,看他棱角分明的臉,我慢慢伸出手,輕撫他的臉、他的唇。他在迷夢中,帶著酒氣的力量熱烈地回吻了我,很深很疼地進入我的身體,然后沉沉地睡去。
事前我將帶去的照相機調焦好,又設置到自動攝影,讓鏡頭對準我們。一切結束后,我抱了一床被子蓋在他身上,然后穿上衣服,輕輕地走了出去……
欣馨的身體和精神仍和死神拉鋸著。11月20日,欣馨經剖腹產誕下一個早產女嬰時,胸積水達到2800ml,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我特意請假,去照顧病入膏肓的欣馨,照顧滿月時才從保溫箱抱出的女嬰。欣教授給女嬰起名欣苦。
眼看欣馨已活不長久,欣教授試圖打越洋電話給高漢林,因為他知道女兒最想見的就是高漢林。但我阻止老人:“高漢林遠在日本,即便知情也鞭長莫及。更何況他去了日本后,誰也不知道他的電話。”我隱瞞了我從他公司同事處獲得的電話號碼。
1995大年初一一早,我就接到欣教授壓抑著哭聲的電話,“曉梅,馨馨去了……”我傷心得哭了,但是我并沒有把這一切告訴高漢林。
四個月后,高漢林學成回國,第一個通知我,我有一種苦盡甘來的喜悅。不久高漢林辭職,忙于自己辦公司,和我的交往仍是淡淡的。但我相信水到渠成。
一年后,他向我求婚,話語令我震顫:“曉梅,我一直當你是好朋友,見到你總讓我想起馨馨,想起初戀,但是失戀對我打擊太大了,我決定今生不娶。如果不是你讓我看到那夜我們糾纏在一起的照片,也許我不會向你求婚。我現在這么做,只是要對你負責。”
我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但面對這個我苦戀了多年的男人,我還是謙卑地接受了。
何去何從
我和高漢林婚后8年的生活一直波瀾不驚,我們很快有了一個兒子。擁有一家大公司的高漢林,一直是一個本分的丈夫。這8年里,我不想節外生枝,早已不再和欣家聯系。但我沒有想到,2005年4月初,一天上午,我去查房時,看到42號床上躺著一個新入院的病人,竟是欣馨的父親!
欣教授說:“曉梅,我年歲已高。恐怕帶不了欣苦了。這次來福州,也想找到高漢林,將他女兒還給他。你能幫我這個忙嗎?”我怔住了。如果高漢林知道真相,還會和我維持這段婚姻嗎?但是,面對風燭殘年的欣教授,我還是撒了個彌天大謊,“漢林已經在日本定居了。”欣教授明顯地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不再細究。
4月12日,欣苦被欣教授的學生從廈門帶來看望外公。一見到她,我就倒吸了一口冷氣,10歲的小女孩出落得亭亭玉立,模樣和高漢林如出一轍。
回到家后,我心神不寧,我知道有些事情可能無法回避了!
過了一周,那天快到中午時,我辦完事,途經漢林醫療器械公司,就進去喊高漢林一起回家吃飯。我在一旁等他手頭事情處理完時,一個年輕人進來找他。年輕人說:“高先生,欣馨留了一封信給你。”高漢林勃然大怒:“她讓你現在來找我干嗎?我還記得當年她傷害我有多深。”一把將信撕掉,扔在地上。年輕人說:“欣馨已經死了。這是留給你的最后一封信。”高漢林很吃驚,趕緊將撕碎的紙片揀起來,試圖把它拼好。這時,年輕人說:“我帶你去見兩個人。”我心中一凜,企圖阻止高漢林和他一起去,但是高漢林盯視著我,說:“你陪我去吧。”
去省立醫院的路上,我不知如何捱過。到了欣教授的病房,欣苦就站在門口,年輕人對高漢林說:“她是你的女兒。”高漢林看都沒看我一眼,就把女孩抱在懷里,哭!女孩問:“叔叔,你為什么哭?”他哭得更厲害了。我羞愧萬分,跑出醫院。
午后,高漢林鐵青著臉,將用透明膠膠好的信放在我面前,說:“我都知道了,你好好看看吧。再決定何去何從。”
欣馨在信上寫道:“親愛的,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了。對于我們的愛情,我想它終于成為永遠了。生老病死,是每個人都會面對的經歷,我只是被提前了。當我得知自己患了乳腺導管癌中期時,我整個人差點崩潰,和曉梅長談了一夜,她愿意陪我演這場誰也騙不了的戲。你不知道,當我騙你我有新男友時,我的牙齒都把嘴唇咬破了,咬得滴血。如果死便是與你相愛、生下欣苦的代價,那我無怨無悔。愛你的欣馨絕筆。”
高漢林怒氣沖沖地說:“這次若不是欣教授的學生想幫老師一把,私下找到我,我還不知要被你蒙騙到何時?”
被他戳穿,我無地自容。欣馨的這封遺書,鎖住了我最后的幸福。
當晚,高漢林將一份協議離婚書扔到了我面前,他哽咽:“如果你對我的愛情是真的,但是手段太過卑劣,我該如何對待你?我如何和你這樣一個人相守到老?”
最后的自尊,讓我顫抖著簽下我的名字。
對不起,我愛的人;對不起,我的欣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