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良蕙

他坐在辦公室里,和往常一樣,做主管的自有一份謹慎和鎮定。就靠那份謹慎和鎮定,他才受到東家重視,并且升任主管。很不容易了!在這家行銷玩具的公司,一熬就是七八年。
平時,電話不停,忙碌到幾乎不想接聽。而此時,他不斷在注意電話響聲,巴不得是找他的;而偏偏整個上午都出奇平靜,只是他的心并不平靜,也可以說他一直陷在緊張中,就為了昨晚同學聚會時,和林不期而遇開始緊張不寧。
他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回臺的。通常他不大和同學聯絡,即使聯絡,大家也避免談起林來,好像避免談論一件不幸的事。實際上當年他和林是眾人羨慕的一對,但畢業后他們卻沒有成為佳偶,而黯然分離;林以讀書深造的理由,順從雙親的旨意,遠走美國。為了林,他確實痛苦過,之后他也消極地成了家,和一個不怎么相愛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惟一的解脫方法是努力工作。終于,在事業上有了小小成就,想不到昨晚和林重逢時,他竟能光鮮地和她相對,不再有學生時代的艱澀自卑。
對,她答應今天上午打電話給他的,雖然她仍舊美麗如昔,但眉宇間含著一絲幽怨,也只有他才能看出的幽怨。他不認為她在美國結婚生子會很幸福。除了他,沒有人能為她創造幸福。
是的,他一直緊張地等待她的電話,在同學聚會那種熱鬧場合,無法多談什么。她說她會打電話來的,想必她也和他一樣想約個時間長談;他不敢妄加幻想,甚至夢寐重拾舊歡,但是他決定請她在最豪華的餐館進餐,絕不像當年窮得吃不起牛肉面。
臨近中午,林的電話才終于來了,她大約和在校時一樣,仍然有遲起的習慣。
他故作鎮定。他難忘她那種初醒時的惺忪。
“你好?!彼嶂?,一時不知說什么好,但他盼望她可能在電話里敘敘舊,進而談幾句情意綿綿的話。
“你好,”不料她一開始就說,“喂,聽說你經營玩具,我正發愁回美國為孩子帶什么,太好了!”
“唔……”他的喉嚨被失望堵塞住,如同由美夢跌進惡夢一般難以適應。因為他感覺那聲音非常陌生,庸俗的陌生。
那會是她嗎?會是曾經愛過又恨過,并且斷續在思念的她嗎?
“我想挑幾件玩具,”她卻不知道他的感受而接著說下去,“你們有沒有‘侏羅紀公園那些恐龍什么的,能不能優待我,打個幾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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