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新奧爾良

楊　照

從球隊看新奧爾良

認識美國城市的一種方式，是看那個城市擁有的職業球隊。沒有知名球隊的，不會是重要城市。不只這樣，擁有什么樣的球隊，球隊取什么樣的名字，也都跟那座城市的歷史與性格，密切相關。

美國有一支隊名很怪的球隊——ＮＢＡ“猶他爵士”隊，曾以“郵差”馬龍和斯托克頓二人組聞名世界。爵士及爵士樂內在的自由韻律與娛樂精神，是可以和籃球比賽彼此呼應，但問題是：猶他州鹽湖城，與“爵士”何干？猶他州最著名的是沙漠景觀和保守拘謹的摩門教，摩門教有內在的白人中心主義，爵士樂卻是美國黑人文化最重要的產物，怎么會搭到一塊去？

原來，“爵士隊”本來不屬于猶他州，而是在路易斯安納州的新奧爾良城誕生，后來才被賣了遷到猶他州去的。“爵士隊”離城之后，新奧爾良好久沒有ＮＢＡ籃球隊，這兩年好不容易才把南方另一座城市夏洛特的“黃蜂隊”拉了過去。

新奧爾良還有一支ＮＦＬ職業足球隊，名叫“圣者隊”。他們頭盔上的隊徽，一看就讓人聯想起歐洲中世紀封建制度下的貴族象征，有一種奇特的異國古風。

從運動球隊來歷仔細考究，我們就能挖掘出新奧爾良這座城市的身世。這座位于密西西比河出海口的城市，是美國的怪胎。北美１３州殖民地，本來是英國清教徒逃避宗教迫害而渡海建立的，可是新奧爾良卻有著根深蒂固的天主教傳統，要不然不會有“圣者隊”這種名稱，和那種中世紀武士式的隊徽了。

原為法國的殖民地

新奧爾良所在的路易斯安那，本來是法國殖民地，路易斯安那的原意就是“路易王之地”。而新奧爾良（Ｎｅｗ Ｏｒｌｅａｎｓ）的法語原文為Ｌａ Ｎｏｕｖｅｌｌｅ Ｏｒｌｅａｎｓ，命名來自于法國波旁王朝國王路易十五的攝政王奧爾良公爵。

美國建國后，開始從１３州向西向南發展，很快就碰到了難題。貫穿美國國土的密西西比河，不只是運輸要道，沿岸平原更是歐洲人無法想象的豐饒，然而密西西比河的出海口，卻控制在法國人手中。不論從國家安全或經濟發展上看，都對美國構成重大阻礙。

１８０２年，當時美國總統杰克遜決定想辦法向法國要來控制密西西比河河口的新奧爾良城。他一面向法王拿破侖提議購買新奧爾良，一面擺出強硬姿態：如果法國不賣新奧爾良，美國將不惜扭轉革命戰爭時的敵友關系，聯合英國對抗法國。拿破侖的回答讓杰克遜大吃一驚，北美殖民地對拿破侖已經沒有吸引力，于是他決定：不只新奧爾良城，整塊路易斯安那都可以賣給美國！

于是，杰克遜花了１５００萬元買下路易斯安那。１８１０年，路易斯安那州正式納入聯邦，新奧爾良成為美國南方重鎮、關鍵出海口。

創造出爵士樂風情

新奧爾良的地理與歷史背景，決定了其獨特地位。第一，它有濃厚的法國及西班牙風情，長留不去；第二，它是１９世紀歐洲文化進入美國南方最主要的樞紐管道；第三，因為與美國政府又與歐洲關系密切，１９世紀中期南方黑奴問題越來越嚴重時，想要逃離奴隸命運的黑人，如果不能北上進入俄亥俄州，通常就選擇南下，進入新奧爾良。

新奧爾良促成了法式歐洲文化與黑人生活奇異的結合，在這種結合中誕生了偉大的音樂傳統，那就是爵士樂。新奧爾良不折不扣是美國爵士樂的發源地。非洲黑人帶著他們天生的敏銳韻律感，接觸了歐洲輕歌劇及流行舞曲，而產生了最早搖擺風的爵士樂。

爵士樂到２０世紀初期，慢慢流行感染歐洲音樂。一直到今天，爵士樂在歐洲的大本營，仍然是巴黎。上個世紀３０年代美國經濟大恐慌時期，許多爵士樂手到歐洲討生活，創造了一種波希米亞風格的新爵士風格。換個角度看，引領歐洲音樂大革新的變化，也幾乎都是法國人或與法國巴黎互動密切，我們就能看出新奧爾良在這中間扮演的重要地位。

在新奧爾良城，爵士樂沿著運河街（Ｃａｎａｌ Ｓｔｒｅｅｔ）分別開來，運河街以西，是“上城爵士”，運河街以東則是“下城爵士”。“上城爵士”的音樂比較粗獷，保留了較多的非洲黑人音樂元素，往往帶著集體儀式的氣氛。在這里，音樂是治療，更是發泄。

“下城爵士”的音樂，也有治療的意味，但發泄那部分就少多了。他們所演奏的舞曲，有一種“上城”沒有的社交性，奴隸們也學會了主人的衣著與舉止，在大廳中翩翩起舞。只是他們的舞，當然還是和白人的不一樣，他們的節奏更強、更挑釁，也更挑逗些。難怪這樣的“下城爵士”被比擬成是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交雜的混生后裔。

訴說著人生的故事

幾十年來，新奧爾良有一條全世界知名的“波旁街”，仿佛永遠讓人冒汗的夏日夜晚，兩邊小酒館傳來不間斷的爵士樂聲。走在波旁街上，你的耳朵才是真正的感官主角，每走一步路聽到不同門后流蕩出來的不同樂曲，整條街在隨樂搖擺，不，連街道上方的天空，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在搖擺。這條街上，沒有一只耳朵能不被激動，沒有一條腿能不隨著音樂擺蕩。

波旁街所在的區域，叫做“故事村”，“故事村”還真有不少故事，尤其是欲望與墮落的故事。“故事村”從１８９７年開始，就是新奧爾良的紅燈區，各式各樣的妓院在此齊聚林立。妓院展現出的淫猥欲望，似乎和爵士樂中所隱含的某種曖昧，互相呼應。幾乎傳唱到全世界的民歌《日升之屋》，歌詞里記錄的，就是一位被賣到新奧爾良妓院女孩的心聲，任何人唱起這首歌，就不禁浮現起新奧爾良的欲望與邪惡形影。

故事村”當然有很多真實的故事，人生與音樂的故事。不過“故事村”也帶著假故事。很多人相信爵士樂就誕生在“故事村”的燈紅酒綠間，那是假的。新奧爾良的爵士樂，早在“故事村”形成前就出現了，最早的爵士樂既不是在酒館中更不是在妓院里演奏，而是模仿歐洲習慣，在演奏廳表演。

早已不是爵士之都

很不幸地，還有一件事是假的，新奧爾良雖然是爵士樂發源地，但早已不是真正的“爵士之都”。每年都有許多觀光客蜂擁到波旁街聽爵士樂，然而在為了迎合觀光客而設的“爵士風”吧，你聽到的永遠是那種保守、愉悅的搖擺舞曲。爵士后來的發展——大量即興、各種樂器的對話實驗，新奧爾良沒有跟上來。

爵士樂真正的生命力，在上個世紀２０年代去了中西部大城芝加哥，３０年代之后又搬到了東岸的紐約，二次大戰結束后，連西岸的洛杉磯都起而奮力一搏。沒有人能剝奪新奧爾良的“始祖”地位，然而正如ＮＢＡ“爵士隊”后來遠走去了猶他鹽湖城所象征的，新奧爾良留不住爵士樂真正的天分與活力。

全美國，甚至可能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小號手、爵士界的“青年獅王”馬沙利斯，出生于新奧爾良的爵士音樂家族，不過現在樂迷們想起馬沙利斯，想的恐怕不會是新奧爾良，而是紐約了吧！

嚴重種族歧視陰影

爵士與“爵士隊”出走，主要肇因于新奧爾良深陷在美國南方經濟結構里。１９世紀促成新奧爾良崛起的因素，２０世紀反過來限制了新奧爾良的發展。美國興起成為世界霸權國，不再需要跟歐洲保持那么的密切關系，更不再需要看歐洲臉色，美國南方的對外窗口，慢慢就從新奧爾良移往佛羅里達州那邊去了。

新奧爾良被包圍在嚴重的種族歧視陰影下，也很難升級成為真正的大城。城內有那么多黑人，可是有成就的黑人卻不愿一直留在新奧爾良，早期他們會往北遷移到亞特蘭大、夏洛特等比較“白”一點的城市，后來更是遠徙到紐約甚至加拿大尋找安居之處。

這樣一個深具文化歷史意義的城市，竟然在風災中毀于一旦。有人覺得新奧爾良是美國難得的一座“古城”，提示著許多美國人都不記得的歷史過往，沒想到風災之后，新奧爾良可能真會變成一座“古城”。那樣的“古城”新奧爾良消失了，只剩下源自于新奧爾良的爵士樂，流傳到其他地方，繼續唱著被遺忘了的新奧爾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