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村
吳雙明一手抓著導盲棍,一手抓著父親的手,從吳家堡出發,一步一步走在去往曲家營子的路上。這時,天上已經開始飄落小雪了。
一點一點的小雪花飄到了吳雙明的臉上,涼涼的,癢癢的,吳雙明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小雪花飄到臉上來的那種感覺,讓他一下子又想起了奶奶曾經收養過的那只小花貓,想起了那只小花貓在不經意間,甩動著長長的尾巴拂掃到手上、臉上來時的那個樣子。
那只小花貓是吳雙明必不可少的童年伙伴。
奶奶說,也是在一個冬天的上午,有一回,她拄著拐棍到家門口的大街上曬太陽,忽然就聽到那只小花貓的叫聲。小花貓的叫聲顯得有氣無力,喵兒喵兒地,就像是已經餓了三天三夜似的。顯然,它是被狠心的主人遺棄了。奶奶看著那只小花貓一步一步踉踉蹌蹌朝自己走過來,聽著它孤苦無助的叫聲,感到自己的心像被那只小花貓一口一口咬著一樣。看上去,那只小花貓皮包著骨頭,從頭到腳已沒有一塊干凈的地方。奶奶不忍心再讓它在大街上流浪下去,就可憐兮兮地把它抱回了家。
那只小花貓跟了奶奶整整五年。自然,也與吳雙明做了五年的伙伴。
大概上了年紀的老人都喜歡嘮叨。奶奶就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所以,有事沒事的時候,她總愛抱著那只小花貓,一邊從頭到尾地撫摸著它已經變得光滑油亮的毛色,一邊沒完沒了地嘮叨那些說也說不清的陳年舊事。每到這時,小花貓總是表現出一副十分乖順的樣子,蜷臥在奶奶的懷里,聽她在那里自言自語。
小花貓也有不耐煩的時候,就會趁奶奶不注意那會兒,一個魚躍跳下地來,緊接著投身到吳雙明的懷抱里來。小花貓在吳雙明的懷里,是從來都不會安生下來的。一會兒用濕熱的小舌頭舔弄他的手指,一會又頑皮地用那只長尾巴拂弄他的臉頰。小花貓的長尾巴像女孩子的發辮一樣,常常把吳雙明搞得很難為情。
吳雙明知道,小花貓是怕他寂寞,逗著他玩呢!
自從有了小花貓,吳雙明感到這一天一天難煎難熬的日子立時就變得不一樣了,就像陰云密布了多時的天空,突然之間就有了陽光一般了。
只是,吳雙明沒有料到,這像有了陽光一樣的日子,在經過了漫長而又短暫的五年之后,又一下子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五年后,奶奶說走就走了,說沒就沒了,說消失就在他的生活里消失了。就像是一陣風,或者是一片云。奶奶是在全家人的一片哭聲里走的。家里的人告訴他,奶奶是到另一個世界去了,是到活著的人誰都無法到達的那個世界里去了。吳雙明猜不準,奶奶所去的那個世界到底離他有多遠,如果活著的人能到那里看一看,他一定帶著小花貓一起去看她的。
吳雙明更沒有想到,奶奶走后的第二天,小花貓也走了。小花貓是神不知鬼不覺、無聲無息離家出走的。小花貓的不告而別,讓吳雙明獨自傷心了很多天。
夜里,吳雙明睡不著覺的時候,就想,那只陪著奶奶也陪著自己整整五年的小花貓,一定是找奶奶去了。它知道奶奶已經離不了它了,奶奶救了它一條命,這條命就屬于奶奶了,它要把這條貓命還給奶奶……
小雪花一陣又一陣撲打在吳雙明的臉上。那雪溫柔的,剛剛碰到他的臉頰,就化在了那里,成了濕漉漉的一團。吳雙明騰不出手去擦它,索性就讓它們由著自己的性子去了。漸漸地,一張瘦削的臉,就光潔濕潤得像清水洗過了一樣了。
因為有了這小清雪,空空蕩蕩的田野便有了一種朦朧的美,就如同霧里有了花,水里有了月一樣,就讓人有了行走的心情與興致。
父親一直沒有說話。自從離開了吳家堡,他一直就這樣不聲不響拉著吳雙明的手埋頭往前走著,走到拐彎的鄉間路口時,才偶爾抬起頭來,朝遠處看一看,緊接著,又把頭埋下去,繼續拉起吳雙明的手往前走去。
在吳家堡,村里人都知道,父親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但是村里人不知道,越是不愛說話的人,到了不能不說的時候,一旦說起來,就會沒完沒了。說與不說,要分時間與場合。對這一點,父親把握得很有分寸。
因為要說的話都在昨天晚上說過了,所以現在父親才那樣啞默下來。啞默得好像又懷揣了滿腹的心事。
昨天晚上,父親從曲家營子的曲瞎子——曲紅慶那里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在此之前,為了吳雙明的前程,他去過曲家營子許多次了。每一次回到家來,總好像憂心忡忡的,不由自主的嘆息一聲連著一聲。父親的嘆息,一聲一聲傳進吳雙明的耳朵里,讓他心里頭感到很不是滋味,一雙汗濕的手絞來絞去,顯出一副無所適從的樣子。這一次父親從曲家營子回來,顯然與以往不同。從父親踏進屋門的腳步聲里就能夠聽出來,許多回的努力與堅持,現在終于有了眉目和結果。父親一邊從門外腳步響亮地踏進屋來,一邊克制不住激動的心情,朝床上坐著的吳雙明喊道,雙明,成了,成了!
吳雙明聽到喊聲,慌忙摸索著站了起來。
父親噯呀一聲坐在了一把椅子上,劃火點著了一支煙,接著說,不容易,真是不容易,那個曲紅慶,架子大得不得了。可他再大的架子,也經不住我軟磨硬泡,這不,真的就答應了,讓我明天就帶著你到他那里去呢!
父親吧嗒吧嗒緊抽了兩口煙,又從條幾上取過一瓶酒,咕咕咚咚倒進一只玻璃杯里。一股刺鼻的煙草味和濃烈的燒酒氣息,立時在狹小的屋子里彌漫開來。
父親坐在那里,一口接著一口地喝酒抽煙。喝著喝著,父親就醉了。當他醉起來的時候,話也就跟著多起來了。
父親說,雙明,爹并不是狠心要把你推出家門,一了百了落個清靜,爹是想讓你跟著那曲紅慶學一門手藝。方圓百里的地盤上,誰不知道曲紅慶的能耐,不但戲文唱得好,那小日子滋潤的明眼人都不如呢!
父親想了想又說,說白了還是有手藝好啊,能跟著曲紅慶這樣的人學手藝,那是你的福分呀!只要有了手藝,還愁沒飯吃,還愁沒活路,還愁沒好日子過嗎?有了飯吃,有了活路,又有了好日子,弄好了誰家的閨女就看上咱了,有了媳婦,再生幾個孩子,這輩子就不一樣了,這輩子就活出滋味來了。
父親說著說著,就笑起來了。
此刻,父親儼然已經把他當成了一個健全的人了。
笑過了一陣,父親突然就不笑了,說話的聲音就嘟嘟囔囔地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吳雙明知道父親又在想那些傷心的事情了。父親一喝酒就想那些傷心的事情,這讓吳雙明一點辦法都沒有。也只有讓父親就那么一直傷心下去。
啞默了很長時間,舌頭根已經變得發硬的父親才又接著說道,雙明,我知道你心里頭明明白白的,你不說話不打緊,只要你不要怪我心狠就是了。你好好想想,自從你娘走后,哪一天不是我又當爹又當娘把你拉扯的。可是,娘不能陪人一輩子,爹也不能陪你一輩子,往后的路還要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呢!雙明,你說句話,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吳雙明沒說話,一句話也沒說。
整整一晚上,吳雙明沒做一個夢。沒做夢,就是沒睡著。睡不著,就躺在床上想心
事,想那些該想的和不該想的心事。
他先是想到了娘。想到了娘把他生下來第三個年頭的時候,不知他到底得了一種什么怪病,頭天晚上還好好的,看見一輪月亮像一朵明光艷艷的花兒一般從夜空里升起來,睡在床上的時候,又見到那月亮的光從窗縫里清水一樣流進屋子里,嘩嘩啦啦地一直流進了他的夢里來。可是到了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卻突然發現自己什么都看不見了。滿眼里都是黑茫茫的。他就有些恐慌了,那是他平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的恐慌。后來,他就在這一片無措的恐慌里,喊了聲爹,爹就走到了他的床邊來,接著他又喊了聲娘,娘也緊跟著來到了他的床邊。爹和娘站在他的床邊問他,說,雙明,怎么了,你怎么了?他就把眼前那個黑世界哭哭咧咧地告訴了他們。爹一下子也慌了,忙和娘一起把他抱進縣醫院里。醫生們看過了,說,先吃點藥吧,吃點藥興許就好了!于是,就從縣醫院里把藥抓回來,可是,把那藥一劑一劑地吃過了不知有多少,眼里頭仍不見那個黑世界云一樣散去。娘是一個急性子,為了他的病四處問藥求方,急成了半個瘋子,茶不思飯不想熬過了一天又一天,不料想,第二年春天時,她突然得了一場病。那天出門時,還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就撲通一聲倒在了那里。送到醫院時,醫生們查看了,一個勁直搖頭。再摸那脈象,已經沒有一絲的跳動,整個身子也硬得木棍子一樣了。
娘就那么走了。算起來,從娘走那天到現在,這日了一晃,十二年過去了。吳雙明也就長到了十六歲的年齡。
一條路就擺在了面前。
聽上去,小清雪是越下越緊了。
父親終于說話了。父親說,雙明,緊走幾步,快到了!這雪天大冷的,也真是要命!
從吳家堡到曲家營子有十幾里地的樣子。父親帶著吳雙明走的是田間小道。小道坑坑洼洼地,一腳深一腳淺,走起來就有些步法零亂。
兩個人,一個前一個后,一步一個腳印地緊走了一陣子,也終于就走進了一戶人家。
曲紅慶已經等在那里了。
還沒等父親開口,曲紅慶先說話了。
曲紅慶咧了咧嘴,笑著說,聽腳步就知道是你來了。
曲紅慶的這句話是說給父親聽的。
父親一邊撲打著身上的小雪花,一邊應聲回道,是啊,是啊,說好了今天來,能不來嗎?
曲紅慶說,下著雪,路上又不好走,晚個一天半天的,還有什么關系?
父親說,我還不是怕你反悔,早把他交給你,我也好早放心一天不是嗎?
曲紅慶有些傲慢地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說,也真有你的!那好吧,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把雙明交給我,該走,我也不留你,你放心走就是了,渴了,桌上有茶,喝了再走也行。
父親猶豫了一下,說,那,天不好,又下著雪,路上不好走,我就不多耽擱了。雙明的事就仰仗您了。
想了想,父親又說,我走后,您把他當兒子使喚就行了!不聽話,該罵的罵,該打的打!
曲紅慶歪著頭,又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不耐煩地說,知道了,你走吧!
父親聽了曲紅慶的話,就轉過了身去。正想抬腳往外走,卻又站在了吳雙明面前,吳雙明以為父親要對他說些什么,就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可是,那樣等了片刻,父親什么話也沒說。末了,竟抬起手來,把吳雙明穿衣時漏掉的一粒扣子,很細心地別在了扣眼里。
父親的一舉一動,曲紅慶都覺察到了。等這些做完了,曲紅慶已經變得十分不耐煩了,便催促道,行了,走吧!
父親就真的走了。
腳步聲便漸漸地由近及遠與落雪的聲音攪在了一起。
父親走了,吳雙明就留了下來。
說不清為什么,父親抬腳往外走的那個瞬間,吳雙明忽然感覺到自己的鼻子一陣又一陣發起酸來。想到父親在離開他之后的那些日子里,就要一個人屋里屋外孤孤單單地生活下去了,心里邊竟然一下子空空蕩蕩起來,空空蕩蕩地就好像剛剛收割了的田野一樣。
吳雙明正這么想著父親的時候,曲紅慶卻開口招呼他了。曲紅慶說,來,過來,雙明,讓我看看你!以前光聽你父親一遍一遍說起你,到現在我還沒見過你長得什么樣呢!
曲紅慶的口氣跟剛才與父親說話時完全變了個樣兒。聽上去,像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爺爺。
吳雙明就尋著聲音,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到了曲紅慶的面前。
曲紅慶一邊摸索著,一邊就把吳雙明的一雙手抓在了自己的手里。一根手指又一根手指一五一十地摸了個遍,接著,又騰出一只枯瘦的手來,一點一點舉高了,羽毛一般輕輕落在了吳雙明的頭上和臉上。
仔仔細細地做完了這些,曲紅慶喘出一口氣來,說,行了,雙明,我認你這個干兒子了!
吳雙明知道,曲紅慶只要說出這一句話來,一種全新的生活就該開始了。
吳雙明總算放下心來。靦腆著說,師父,我聽你的!
噯?曲紅慶聽了吳雙明的話,卻梗起了脖子,有些不高興地說,雙明,你應該知道,對你父親我也是說過的,我雖然算得上一個盲瞎藝人,可我是堅決不收徒弟的!
頓了頓,曲紅慶又說,從我唱紅那年開始,想拜師學藝跟著我走南闖北的人不下成百上千呢,可末了,我一個也沒答應。一個人慣了,愛往哪往哪,兩個人三個人的,麻煩不說,主心骨就亂了,就由不得自己的嘴和腿了。可誰料想,老了老了,竟又遇到了你爹。要不是你爹一遍一遍地來纏磨,好話說了三千六,一根筋認定了要你跟我,一直把鐵心說軟了,嘁,我才不答應呢!
那……吳雙明有些為難,不知該說什么。
曲紅慶說,以后,守著人背著人時,你都得改改口了!
吳雙明忙問,那我喊你什么?
曲紅慶說,我是你干爹,你是我干兒!
吳雙明笑了。說,我知道了!
曲紅慶是古稀之年的人了。雖說已是古稀之年,但是看上去,身子骨倒還算硬朗。就是憑著這一副硬朗的身子骨,曲紅慶一年四季竟有三個季節在外奔波,如同一只候鳥,也只有到了雪花飄飛的冬天,他才能回到曲家營子來。曲家營子是他最后歇腳的地方,是他的老窩,他不能不回。
說起來,曲紅慶也是一個不幸的人。
曲紅慶的盲瞎也是突然之間的事情,突然地連一點兒前兆都沒有。
曲紅慶記得非常清楚,盲瞎那年,他才十三歲。那時,十三歲的他天天到曲家營子東頭的一座破廟里,與村子里的幾個孩子一起,跟著戴花眼鏡、留山羊胡的老先生讀書識字。十三歲的曲紅慶,人長得俊秀,小模小樣地挺招人喜歡。又加上他聰明伶俐,一點即透,由此,很受老先生的賞識。
于是,就有那么一天,老先生把曲紅慶打望了半晌,之后,又扭頭看過了其他幾個頑皮的孩子,立時就生發了感慨,斷言道,照我看來,不日之后,幾個里頭能夠出人頭地的,也惟有曲紅慶了!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老先生把這話說過不到半年,變故就來了。
是在秋天的一個晚上,曲紅慶在自家的一盞油燈下,一邊描紅算數,一邊陪著做針線
活兒的母親聊天說話,描著算著,就到了夜深。母親就勸他說,睡吧,快睡吧,明天還要到廟里去呢!曲紅慶就順從地合上書頁,睡在了炕上,不大會兒就進入夢鄉了。
那天晚上,曲紅慶做了一個惡夢。他夢見自己不知為什么就走進了一片陰氣森森的林地里,林地很大,無邊無沿,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也沒有走出去,天在這時就一點一點往深里黑去了。曲紅慶的心里害怕極了,一身冷汗一下子就把衣衫濕透了。無奈之下,曲紅慶運足了氣力大喊救命,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那喊聲就是沖不破喉嚨,就是不能從嗓子眼里竄出來。曲紅慶又急又怕,恨不得把自己的胸膛撕開來,好讓那喊聲跳出去。也就在這時,那只黑猛巨獸從一棵千年樹后露出頭來,讓曲紅慶大吃了一驚,七魂頓失了六魄。緊接著,曲紅慶還沒有返過神來,那只黑猛巨獸吼叫了一聲,已經不分青紅皂白地撲將上來,一片黑云把頭頂的天空立時遮蓋得嚴實合縫了。
那個惡夢醒來后,曲紅慶說看不見就看不見了。
黑白分明的一個世界,一下子就黑洞洞地無根無底了。
自然是急過了一陣,又求醫問藥看過了醫生,西藥中藥地吃過了無數,這世界黑黑洞洞地仍不見天日,也就只有認命去了。
又長了幾歲,認了命運的曲紅慶卻并不服輸,就忽發了奇想,讓父親母親為他從集市上買來了一把墜胡,無師自通地竟學會了自拉自唱,算是混得了一件糊口活命的本事。從此后,曲紅慶走街串鄉獨往獨來地四處為家,這樣的日子長了,在四鄰八村里就漸漸唱出了名聲。曲紅慶自己也覺得已經活出了一些人生的滋味,眼不見心不煩倒也落得個清白與自由。
有時候,曲紅慶也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明光艷艷的世界來,想起那個世界里的花是紅的,葉是綠的,太陽是圓的,而掛在夜空里的月亮,有時圓圓滿滿的像朵完完全全的花兒,有時卻又孤孤零零地像一片凋落殘損的花瓣兒。想起許多美好的故事都是在那個世界里發生的,心里頭禁不住便也有了許多的幻想與向往。就覺得那個世界雖然已在自己的眼睛里不復存在了,但是那個世界還是那個世界的樣子,那個樣子的世界已經扎根在自己的心里了。一個人,同時擁有兩個世界,這應該是一件兩全齊美的好事情了。
吳雙明是一個聰明的孩子,無論曲紅慶教他什么東西,他很快就能學到手。
自從吳雙明的爹把他送到這里來之后,曲紅慶并沒有忙著把墜胡和詞曲的事情教給他。一個人要想存活在這個世界上,首先學會的應該是坐臥起居和一日三餐。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明眼人看到瓶子就是瓶子,看到罐子就是罐子,眼神兒落到哪里,一只胳膊伸過去,就摸到了碰到了。盲瞎人不行,盲瞎人沒了眼神,靠的就是耳朵和感覺。那耳朵和感覺就是盲瞎人的眼神,是點在心里的燈火。有了這樣一種眼神和這樣一團燈火,才能把黑洞洞的一個世界,照拂得亮亮堂堂。
這是鍋。曲紅慶說。
這是碗。曲紅慶又說。
這個瓶里是醬油,這個瓶里是酸醋。就像教孩子認字兒一樣,曲紅慶說這些話的時候,跟著也就把吳雙明的一只手牽在了自己的手里,讓吳雙明用自己的耳朵和感覺去認識它,使用它。日子長了,吳雙明就能和曲紅慶一樣心知肚明了,鍋碗瓢盆,縫補漿洗,樣樣活兒做起來,就不再那么陌生了。就與明眼人一樣相差無幾了。
接下來才到了傳授技藝的時候。
曲紅慶把那把老墜胡終于從一面墻上取過來,坐在那里,刀來米發地調好了弦,穩住了神,末了,琴一桿弓一張地遞給吳雙明,說,雙明,來吧,干爹該教你墜胡了。
吳雙明聽了這話,就喜滋滋地坐在了曲紅慶的身邊。
曲紅慶沒想到吳雙明竟然對墜胡的悟性這樣好。一音一符地教過了,半個晌午下來,他就能圄囹個兒地把一段曲子拉下來了。一邊拉,還一邊在嘴里哼哼呀呀地,就像是對著久別的知音說話兒一樣。
曲紅慶禁不住心里頭一陣大喜。便想,這個干兒子,活脫脫就是另一個曲紅慶呢!
接下來的幾天里,曲紅慶乘著興致,一鼓作氣便把墜子演奏中的前奏、過門、起腔、平腔、煞板等等等等必要的關口教給了他。同時間,吳雙明也就把曲紅慶教唱中的一個段子《報母恩》爛記在了心里。
一個冬季就這樣過去了。
就到了春天。
清新苦澀的草木發芽的氣息,終于就在這一天,一絲一縷地漫進屋子里來了。
曲紅慶聞到那一縷氣息的時候,禁不住愣了一下神兒。
他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嗅覺,緊接著又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鼻子。末了,顧自笑了起來。
吳雙明聽到他笑,問他,干爹,你笑啥呢?
曲紅慶說,雙明,你聞聞,你好好聞聞!
吳雙明專注地立在那里,聞了聞,又聞了聞,說,啥也沒有啊,怎么了?
曲紅慶不屑地喊了一聲,說,你那叫什么臭鼻子,連這都聞不到!
吳雙明有些不好意識地低了一下頭,忙問,干爹,你到底聞到了啥?
曲紅慶說,你就沒聞到柳樹發芽的味兒?
吳雙明被曲紅慶的一句話逗笑了,說,柳樹發芽有啥好聞的,值得那么大驚小怪!
曲紅慶說,雙明,歇了一冬了,你就不想跟我出去轉轉?
吳雙明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激動得一顆心都快蹦出來了。忙走過來,拉著曲紅慶的手問,干爹,啥時候走呢?
曲紅慶默想了片刻,說,明天吧,就明天吧!
兩個人背著行囊,一前一后離開了曲家營子。
麥苗兒正在返青,此時此刻,田野里充滿了青藻一樣的氣息。人走在路上,能感覺到那氣息綠茵茵地在腳踝間水一般漫流。
那顆明晃晃的太陽,必定已經升在天空了。不然,那暖暖的光照不會這樣癢酥酥地拂在臉上。
到底是外面好啊!走了一程,曲紅慶駐下步子,深吸了一口田野的空氣,自言自語道。
吳雙明揣摸到了曲紅慶的心思,故意笑著問,外面有啥好呢,饑一頓飽一頓不說,一天又一天活像無根的萍樣,連個知冷知熱的身邊人都沒有。
曲紅慶笑笑,說,無根萍有啥不好,漂到哪,哪就是家,無牽無掛的落個自在,人活一輩子,圖個啥,不就圖個這嗎?要是一輩子困在一個老地方,世面有多大都弄不明白,那才真叫憋屈呢!
吳雙明笑了。
吳雙明說,照你說,我這是跟著你享福去呢!
曲紅慶說,可不,想跟著我享這福的人不下成百上千呢,未了,卻讓你這干兒子逮著了,你就知足吧!
吳雙明又笑了,說,要真是這樣,我還真的算有福氣呢!
一老一少兩個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說了一會兒話,又走了一程子路,吳雙明突然就問道,干爹,咱就這樣沒頭蒼蠅樣往前走嗎?說說看,你要帶我去些啥地方呢?
曲紅慶說,你還怕干爹把你帶到火坑里去不成嗎?
又說,我現在就說給你聽聽,你都一五一十地記好了。
吳雙明說,我聽著呢,你說吧!
曲紅慶說,第一站咱去的是李家洼子,李
家洼子離曲家營子也就二三十里,是個三五百戶人家的小村子。小村小戶的,咱呆它個一晌半天的也就夠了,在那里潤潤嗓子歇歇腳,唱它個三曲五段的,掙個煙錢水錢也就行了。
那李家洼子之后呢?吳雙明忍不住又問。
李家洼子,鄭家莊,二道灣子,榆樹屯……這些你都記住了!曲紅慶像念順口溜一樣,一口氣說出十幾個村子的名字。
吳雙明在心里重新默念了一遍村名,片刻,說,干爹,我記住了!
曲紅慶說,那你就按著路子,給我說一遍。
吳雙明就依次把那些村名一五一十背說出來。
曲紅慶十分欣慰地笑了起來,邊笑邊說,好腦子,真是好腦子!
……
終于趕在天黑之前,他們來到了李家洼子。
正因是小村小戶,村子里就少不得老相識。一進村口,就聽到有人跟曲紅慶打招呼了。
吳雙明聽見那個腳步很重、聲音很粗的男人張口問道,該不是紅慶大哥吧?
曲紅慶忙站住了腳,側臉答道,是我啊!
這時,一個聲音圓細的女人接了話巴子,搶著問說,咋好久不見哩,一村里的人都等著聽你的曲呢!
曲紅慶笑哈哈地說,這不在家剛貓了一冬嗎,開春了,才出來活動活動筋骨不是?
聲音很粗的男人說,得有一年不見了吧,看起來,紅慶大哥的身子骨倒還硬朗的呢!
曲紅慶說,照年輕時是不如了,湊和著活吧,咱這盲瞎人,還求啥呢?!
聲音圓細的女人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問道,你身邊的這個孩子是誰啊,原先咋沒見過呢?
曲紅慶爽快地說,我兒子!
聲音圓細的女人疑惑了,追問道,這些年你不都是光棍一條嘛,啥時候就有了兒子了?
話音剛落,聲音很粗的男人便埋怨了一句,你看你,是怎么跟紅慶大哥說話的,一個老娘們家,咋說起話來沒深沒淺的?
從兩個人的說話聲里,吳雙明認定他們必然是一對夫妻,一問一答里都透著一股子無所顧忌的親昵。
聲音圓細的女人卻咯兒咯兒地笑起來,說,跟紅慶大哥還是外人嗎?
忙回過頭來朝曲紅慶問道,你說是吧紅慶大哥?
曲紅慶也跟著那女人笑了。一邊笑著,一邊還拉了吳雙明的手,說,他叫雙明,真的是我的兒子呢,不過,是個干兒子!
又說了一些話,就到了村子里。
一幫子人聽說是一年前唱墜子曲的曲紅慶來了,很快便把他和吳雙明圍住了,長長短短地問起個沒了沒完。
唱曲的場子擺在了鄉村小學里。
早早地就吃罷了晚飯,便有那村里的人三三兩兩提著馬扎板凳,老的帶著小的,少的攙著老的,一步跟著一步往學校走去。
曲紅慶和吳雙明很快被人領到門廊下的一處臺面上。擺弄好唱曲的家伙什兒,有人便走上前來,給曲紅慶遞過來一支過濾嘴的煙卷兒,啪地一聲,又把那打火機的火苗兒湊了過去。曲紅慶叭嗒叭嗒緊抽了兩口,開始穩神兒,想著今晚要唱的曲兒。直到把那支煙卷兒抽到了頭兒,煙火兒觸到了手上,心里邊已有了十分八分的譜兒。末了,估摸著人到的差不多了,一聲叫板便把廊臺下亂嚷嚷的人聲壓了下去。緊接著,曲紅慶向臺下的人群客套了幾句,把老老少少逗起了興致,這才言歸正傳。
婉轉的墜胡聲便在一片暮色里響了起來。
頭一曲,曲紅慶唱的是《雙禿鬧房》,二一曲唱的是《鋸大缸》。這兩曲唱段在鄉間都是流傳已久的,讓人百聽不厭。最主要的,人們還是喜歡聽曲紅慶親自坐在他們的對面唱這些段子。曲紅慶的聲音和唱腔里充滿了磁性,就像施了魔法一樣,讓人的心神魂魄不能不聽它使喚。曲紅慶唱墜子曲兒,常常是唱著唱著,就借題發揮起來,一邊插科打諢,一邊借古喻今。十里八里地繞來繞去,就把人繞到了五里云霧里。正當人們苦于找不到方向,悟不出道理的時候,話題一轉,曲紅慶就會帶著人們從一片混沌中走進陽光里來,讓人于不覺間頓然豁朗,大有峰回路轉、撥云見日之感,由不住叫好連連。
這就是曲紅慶的功夫了。
由于是一年之際的開場戲,怕倒了場子不吉利,這天晚上曲紅慶沒有讓吳雙明亮嗓。他想先讓他見識見識這個世面。于是,所有的唱段就都由他一人包攬下來。吳雙明只不過充當了一名聽客。間歇中,做些端茶遞煙的活兒。
又唱了幾個段子,夜便朝深里去了。
一輪月亮,這時間已經在兩個人的心里邊高高地升了起來。
便聽見有那不耐煩的,開始又困又乏地在那里打起呵呵來。
一曲罷了,曲紅慶見縫插針問了句,老少爺們還想聽啥曲兒,不妨說出來聽聽,難得一見的,讓大家盡興就好。
這時,猛個丁地就聽見人群里有個年輕人急急地說了句,唱段《十八摸》吧!
曲紅慶側著臉笑了。問,聽聲說話,這兄弟也可是與我一樣光桿一條吧?
話音剛落,在場的老少男女都笑了起來。
笑聲過后,曲紅慶接著說道,《十八摸》咱還是不唱了,那黃曲黃調的惹人心煩。又怕把你唱得心煎肺燙的躺炕上失眠,要是犯了錯兒事小,要是犯了罪可是事比天大。這樣吧,我給你唱段《光棍苦》,算是同病相憐,同甘共苦可好?
一群人就轟地一聲都笑了,精精神神地說,唱吧唱吧,就唱段《光棍苦》。
又是一句叫板,曲紅慶就扯開嗓子唱了:正月里梅花開,花開人人愛,光棍有心采一枝,拿回家里沒人戴……
那詞兒曲兒唱的是做光棍的一年四季十二個月的苦日子。一天天、一月月,直唱得人心里酸酸的,澀澀的,好不是滋味。末了,再一咂摸,倒像痛痛快快地哭過了一場,心里邊驀地便清爽了,透明了,光光白白的了。
這一曲唱罷,還有幾個不甘罷休的,非要再纏著曲紅慶唱幾段。
曲紅慶婉言再三,說,幾曲唱過了,肚子里也沒有新詞了,你也聽得累了,我也唱得乏了,大家早早歇息去吧!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老少爺們勞累了一天,現在又聽我閑唱了半晚,三星也偏西了,月亮也走遠了……
人群里就有了搬動馬扎板凳的聲音。
有那起哄的,偏還要和曲紅慶搭上幾句,故意問道,你咋就看見那三星偏西月亮走遠了?
曲紅慶笑著打趣說,那么大朵花樣的月亮咋就看不見呢?
一群人就說著笑著地走散去了。
鬧嚷嚷的一個場子,立時就冷清下來。冷清得能聽到月光掉到地上的聲音。
當晚,兩個人鋪開了捆綁著的被褥,就住在學校里的一間教室里……
一覺醒來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村里的會計把飯送了過來。說,洗把手臉,快趁熱吃吧!
就洗了臉,吃了飯。
會計又幫著把昨晚鋪開的被褥重新捆好了綁好了。爾后坐在那里,遞給曲紅慶一支煙,說,今年咋算呢?
曲紅慶笑著臉問,你說呢?
會計說,老樣子,還是一百吧!少是少了點,可咱是小村小戶的,沒多少節余呢!
曲紅慶見那會計話說得誠懇,沒什么虛瞞,也就一笑了之,說,一百就一百,又不是過
了今兒沒明天了!
會計這才摸摸索索從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幣,兩根手指捏住了,又騰出另外的一根手指,在上面彈了個響兒,遞到曲紅慶的手里。
曲紅慶把那紙幣摸來摸去,半晌,遞給吳雙明。吳雙明也學著曲紅慶的樣子,在那紙幣上反來復去摸了個遍,末了又遞回到曲紅慶的手里。曲紅慶一邊笑著問,不假吧?一邊就解開一只衣扣,把它方方正正地疊了,塞到了貼胸的口袋里。直到覺得放心了,這才抽出手來,嚴實合縫地系上了解開的那只紐扣。
會計一直把他們送到村口,有一言無一語地問道,啥時再來呢?
曲紅慶說,又得一年了!
話這樣說過了,也算是道了別,兩個人這才一前一后,朝下一個村子走去了。
吳雙明真正亮嗓唱曲兒,是在一個叫做二道灣子的地方。
二道灣子是一個小集鎮。兩三千人的樣子。兩三千人的小集鎮上,有一個寡婦叫田秀枝。田秀枝模樣長得一朵花樣地水靈俊俏,就是有點兒殘疾,倒也不是礙事的殘疾,不過就是一條腿短點兒,一條腿長點兒,走起路來,顯得有點兒路不平。路不平有人踩,可是田秀枝踩起來,就有些讓人接受不了;見過她走路的人十有八九禁不住就會心生感嘆,說這老天爺于不公平,也不該讓這樣俊俏的一個人兒添上這不大不小的一個毛病,怪讓人心生可憐、心長毛亂的。
田秀枝卻是一個天生快樂的人,性格直爽而性情溫和再加上心地善良,很受鄉人的尊重。
論說起來,田秀枝也是一個苦命的人,四十五歲那一年,不知怎么,她的丈夫突發了一場怪病,一夜之間就離她而去了。到這年春天,她已經孤孤單單地為他守了十年的寡。這些年,倒是有許多人勸過她,說大凡世上的事情,都應該想開些,何必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就憑著你這容貌這模樣,也不是七老八十的,找個啥樣的主找不到,孤單單的一個人過個啥呢?
田秀枝只是笑,笑過了,說,得容我挑挑撿撿啊,哪能拾到籃子里的就是草呢?!
都知道田秀枝說的是玩笑話,并沒當真,卻猜測來猜測去,以為在她的心里,必是早就有了可意的人,只是還沒到說出來的時候罷了。
以往,田秀枝的丈夫活著的時候,每年來二道灣子唱曲兒,曲紅慶總要在她家住兩晚,算是中途歇腳喘氣兒。
田秀枝的丈夫原是集鎮上的會計,集鎮上的支出和收入都由他在賬本上記著。他家的房子多,閑著也是閑著,所以,曲紅慶住在他家里,就成了一種習慣,成了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即使田秀枝的丈夫去世之后,這些年來,這習慣依然沒有改變。倒是有那么一次,守著田秀枝的面,曲紅慶向新會計也提到了這事,說是不是改換一家住下,我早上起來一拍屁股走了,就怕我前腳走了,鄉人在后腳就指著田秀枝的背影說閑話呢,要真的是那樣,不光田秀枝沒有臉面活人,就連我這張老臉也沒地處擱呢!
聽了這話,新會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說,你看你看,你這個曲瞎子,咋就會想得那么稀奇古怪,人家田秀枝都不怕,你還怕啥?再說了,人家田秀枝都是抱孫子的人了,即使有想法,還能把你個曲瞎子看上眼不成?
田秀枝只是笑,未了說,不就一晚兩晚的事嗎?在誰家不是住,還是住老地方吧,那房子閑著不也是閑著嗎?
曲紅慶就不再說啥了……
照老習慣,曲紅慶在二道灣子歇腳喘氣的這兩個晚上,也必是少不得編詞唱曲的。
當晚,曲紅慶依然唱的是許多村子里都已經唱過的老曲目。那些老曲目,由于吳雙明聽得次數多了,對那一招一式一板一腔,就都記住了八九不離十。
頭天晚上的墜子曲兒,唱過了一個又一個,曲紅慶又都是大包大攬一個人唱到三星偏西月亮遠去。那些老生常談的詞曲兒,對于曲紅慶來講,信手拈來,根本費不上多大的勁兒。
只說是到了第二天的晚上,在田秀枝家剛罷了晚飯,月亮還沒有從夜空里升起來,曲紅慶就帶著吳雙明開始往場子里走。
吳雙明能夠感覺到,那天晚上,曲紅慶的情緒一直很好。曲紅慶的情緒一好,話就說得有些稠密了,就像是有些酒醉的人一樣。自然,曲紅慶對吳雙明說的那些話,都是有關于這個叫二道灣子的集鎮的。曲紅慶說,這個叫二道灣子的集鎮是方圓幾十里數得著富裕的大集鎮,集鎮上的人不但生活得滋潤,人心也好得善良,這么多年來,只要來了,就一直沒把自己當外人樣地另眼相看過。接著,曲紅慶如數家珍般地又說到了這個集鎮上的張鎮長、李書記,說到王會計、趙主任,說就連這么一些有頭有臉有身份的人,都聽過他唱的墜子都握過他的手呢!曲紅慶感嘆說,咱不過是一個盲瞎藝人,三教九流都人不上的,人家竟那樣器重咱,待見咱,咱還能說啥呢,不盡心盡力給人家唱曲,別說對不起人家,就連自己也對不起啊!
未了,曲紅慶終于又提到了那個叫田秀枝的寡婦。說那真是一個大好人,每回住在她家,又是鋪床疊被又是端茶倒水,知冷知熱得就像是自家的小媳婦一樣,讓人心疼呢!
吳雙明注意到,曲紅慶說到這里時,獨自沉吟了良久。末了,苦嘆了一聲又說,就是這女人的命不好啊,那么年輕輕地就守了寡,你說她苦煎苦熬地圖個啥呢?
吳雙明漸漸地就從曲紅慶的話里咂摸出一些味道來,笑著說,干爹,照我看啊,你干脆把她帶走算了,省得她一個人苦煎苦熬。她要是愿意的話,我就認她做干娘,咱一家人走南闖北地過自由日子,多好!
聽了這話,曲紅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真心假意地忙喝斥了一句,你這個龜兒子,胡扯什么呢?要是讓人聽見了,不撕爛你的嘴才怪呢!
吳雙明竊笑著說,我看你呀,就是有那個心沒那個膽,不就是一層窗戶紙嗎,把它捅破了有啥難的?
曲紅慶說,咱一個盲瞎人,哪敢有那邪心,小心又要遭老天爺的報應了。
吳雙明不服氣地說,盲瞎人咋了?盲瞎人也是人啊,不缺胳膊不缺腿的!
已經聽到了嘈雜聲,覺摸著快到場子,曲紅慶馬上就打斷了吳雙明的話,問,噯,干兒子,今晚上想不想露露彩唱上一段?
聽曲紅慶這一問,吳雙明立時感到自己的一顆心怦怦響跳起來。
吳雙明怯怯地問,我,能行嗎?
曲紅慶又噯了一聲,說,丑媳婦見公婆,免不了的事。唱吧,有我呢!
吳雙明問,我要是唱著唱著忘了詞咋辦?
曲紅慶說,你那是怯場呢!
又說,反正是最后一晚,怕什么呢?咱又是盲瞎,合說不閉眼啥也看不見,就是能看見又咋樣,就當那些亂怏怏的人頭是秋地里的白菜好了!
曲紅慶這樣一說,吳雙明感覺心里邊立時放松了許多。
吳雙明吐出一口氣來,說,唱就唱!
說是不怯場子,可是兩嗓子喊出去,吳雙明還是覺出了嗓子眼兒那地方立時堵得塞了塊棉樣,那詞兒曲兒就連自己聽起來都有些底氣不足。
墜胡子過門時,曲紅慶見縫插針似自言自語道,干兒子,你就啥也別想,就想那詞兒曲兒,想那詞曲里的人生吧!
雖是蚊一樣的自語,近在身邊的吳雙明卻聽了個明明白白。
唱著唱著,吳雙明竟就奇跡般地放開了嗓子,嗓眼里那塊棉團不知不覺間也如糖一樣慢慢化掉了。又唱著唱著,竟然就一步深一步淺地走進那詞里曲里,走進了那詞里曲里的人生。
吳雙明唱的是曲紅慶的保留段子《報母恩》:提父母,養育恩,如地如天,為子女費盡力報答不完……娘懷兒一個月提心吊膽,只恐怕出差錯如臨深淵。娘懷兒二個月草上露水,茶不思飯不想病在床前。娘懷兒三個月形容改變,每日里頭難抬盡夜難眠。娘懷兒四個月,四肢生長,一時陰一時陽心神不安……
聲聲斷斷唱的是做父為母養兒育女的不易。
忽然也就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母親來。想起了年輕的母親為了給自己看盲看瞎四處奔波求醫問藥的急煎樣子。想起了也就是為了給自己看盲看瞎,年輕母親一個趔趄跌摔在門邊再沒生還的形狀。又想到自己還沒長大成人孝敬母親一口一餐,她就早早含苦離去,吳雙明禁不住就動了真情,眼窩子里滴滴行行地溢出淚來。
偌大一個場子一下子就靜得能聽到針掉到地上的聲音,聽到了那針在地上跳來跳去,未了又一下一下跳扎到人的心上去了,直把人跳扎出一片唏噓與唉嘆。
就連曲紅慶都沒想到,吳雙明將那詞兒曲兒唱到最后一個音節,場子里立時就山呼海嘯了一般,如潮的掌聲把半個集鎮都淹掉了。
曲紅慶十分欣慰地拍了拍吳雙明的手背,說,好,不虧是我的兒!
可是說過了這話,曲紅慶卻突然就感到了一種危機。意識到不日之后,這個叫吳雙明的干兒子就要取代他當紅藝人的地位了,心里邊一下子就空空蕩蕩地沒了根底了。
這晚上,曲紅慶的壓軸段子是《老來難》。
鴉反哺,報母恩,羊跪乳,拜娘親;根戀本,水思源,父母恩,高于天。今天唱段《老來難》,請君聽我表一番。老來難,老來難,勸君莫把老人嫌,當初只嫌別人老,如今論到我面前。耳聾難與人說話,說七道八惹人嫌……
曲紅慶蒼老而略帶沙啞的唱腔,又一次把臺下黑壓壓的人群震懾了。場子里立時也就鴉雀無聲地如夜深的林地一般了。
唱著唱著,曲紅慶也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字字句句悲聲哀調的,竟又惹得臺下的人縫里漏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和嘆息。
吳雙明卻突然間警覺地意識到,曲紅慶的這段字字句句發自內心的《老來難》,除了唱給自己聽,更重要的還是唱給另一個人的,那個人就是田秀枝。
人常說,臺上的人是瘋子,臺下的是傻子,如此這般,今晚這情形也果然這樣了。
吳雙明覺得田秀枝對曲紅慶也有那么一點兒意思,也就在這天晚上曲終人散后。
一老一少兩個人踏著月光回到了住處,曲紅慶一支煙還沒有抽完,田秀枝就熱騰騰地端來了兩大碗荷包面。
一進屋,田秀枝就知冷知暖地忙著招呼,說,唱了半晚,一定餓了,也不知合不合口,我剛做了兩碗面,快趁熱吃了吧!
說著,就把一雙筷子遞到曲紅慶的手里。爾后,又把另一雙筷子遞給了吳雙明。
曲紅慶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嚅嚅了半天,說,大妹子,你看你看,你這么熱心熱腸的,讓我們說啥好呢?
田秀枝說,嗨,你這是說啥呢,你們出門在外夠不容易的了,看不見摸不著的,身邊又連個疼連個愛的人都沒有,我能做的,不也只是這些嗎?
曲紅慶就不再說啥了。
田秀枝一眼一眼地一直看著曲紅慶一口一口把碗里的熱面吃到了肚里。又坐了一會,像是有些不舍地說,天不早了,明天還要趕路,快歇著吧!
正要轉身出去,田秀枝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就扭過頭來說,不說倒還忘了,紅慶大哥,先等我拿樣東西過來……
田秀枝拿回來的那樣東西,是一雙千層底的布鞋。
田秀枝說,這雙布鞋還是老頭子在的時候我給他做的,他沒來得及穿就走了。現在放我手里也沒用,你就拿著穿吧!
曲紅慶還想說些什么,終于又沒說,就把那雙千層底的布鞋接到了手里,幫幫底底地用心摸索著。
田秀枝堅持要讓曲紅慶試一試,曲紅慶就試了,竟合適得如量過了腳板一樣……
整整一個晚上,曲紅慶再沒睡過一會兒安穩覺。朦朧的睡夢里,吳雙明似乎還能聽到他粗重的嘆息聲。
第二天上路的時候,曲紅慶并沒把田秀送他的那雙千層底布鞋穿在腳上,卻把它仔仔細細地捆打進了自己的行囊里。
走過了一村又一村,唱過了一回又一回,這日子一眨巴眼皮的工夫就臨近了年關。
隱隱地已經聞到了新年的味道了,也耳聽得零零星星的鞭炮聲開始在天空里炸響了。覺摸著有個五七六天的日程兩個人就該到家了。不料想在這時,曲紅慶卻病倒了。
曲紅慶病倒在了一個偏僻的小村子里。
頭天晚上,曲紅慶還興致勃勃地唱了半宿的墜子,可是第二天早起時,情形就不一樣了。往日早起,都是曲紅慶先把吳雙明叫醒的,但是這一天并沒有像往常一樣。吳雙明終于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便試探著喊了兩聲,聽到曲紅慶滿嘴里嗚嗚嚕嚕地,連一句明白話都說不出來了。吳雙明又喊了兩聲,聽到曲紅慶還是嗚嗚嚕嚕地,就立時慌亂了手腳,一邊摸索著穿衣系扣,一邊大呼小叫地把鄰居喊來了。
鄰居們看過了,問過了,告訴吳雙明說,曲紅慶嘴歪眼邪地,怕是中風了!
就有那好心的人又慌慌地把鄉村里的醫生也喊了來,瞧過了,問過了,末了,醫生嘆口氣說,看來病得不輕啊!
吳雙明側過臉來,向醫生乞求道,快救救他吧,醫生,快救救我干爹吧!。
醫生就有些為難了,說,咱這鄉下缺醫少藥的,這么大的病咋能救得了?
曲紅慶雖然病著,可心里邊卻還明白,聽到人的說話聲,這時候又開始嗚嗚嚕嚕起來。吳雙明慌忙湊過去,問他。曲紅慶費了半天的勁,總算嗚嚕出一句話來——回家吧!
吳雙明說,干爹,你病得這樣重,床都起不來了,還是先看了病再回吧!
曲紅慶聽了這話,手與腳都動彈不得,立時就急得哭了。
吳雙明知道曲紅慶的倔脾氣,只要自己說過的話,就從來沒有反悔過。結果,只好雇了輛毛驢車,把他抬進了擋板箱里,就這樣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即便是躺在毛驢車上,重病里的曲紅慶,仍然把田秀枝送給他的那雙千層底的布鞋,緊緊地抱在懷里。
此時此刻,那上面的一針一線,已經深深地縫在他的心里了。
鄉間的道路畢竟有些顛簸,一路上,有那么幾次,曲紅慶已經進入到了昏迷的狀態里,任吳雙明怎么喊他,曲紅慶連一點兒的反應也沒有。把個吳雙明嚇得哇哇大哭起來,一邊哭著還一邊不住地喚道,干爹,你可千萬不能撇下我一人走了,你要是真的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咋辦?那往后的路我該咋走,那往后的曲兒我該咋唱呢?
又說,你就不會想一想,你萬一走了,我想你不想你的倒也沒啥,可那個叫田秀枝的,你怎么能忍心把她撇下呢?你把她撇下了,她要是想你的時候該咋辦呢?照我說呀,你也算是越活越糊涂了,當初你要是聽了我的話把她帶上,說不定這會兒早就回到老家了。可是偏偏就捅不破那層窗戶紙,你說這世上的事哪一樣難倒過你,可那層窗戶紙你咋就偏偏捅不破呢?
就這樣哭一陣說一陣,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小清雪就飄下來了。
貓尾巴一樣癢酥酥的小清雪,撲撲拉拉地飄到了臉上,鉆進了脖子里,讓吳雙明一下子記起了一年前跟著父親到曲家營子去拜見曲紅慶的那個上午。想起了那個上午,吳雙明立時感到自己的鼻梁骨一陣發酸,一雙眼窩子不知不覺就潮濕了。
小清雪住下來的時候,天自然而然就會放晴了。吳雙明想,放晴的夜空里,必定會升起一輪月亮來,就像花兒盛開在草地上一樣。從前,那一輪又白又亮的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我每晚都要與于爹一起,給那么多人唱詞拉曲兒,等明年春天聞到了草木味兒,那一輪月亮還會升起來,到那時,我又在做什么呢?
責任編輯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