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　笑

他是個小公務員，無權無勢又無錢，一輩子對什么都淡淡漠漠的，只是經常有些大言不慚地稱自己具有“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出世精神”。

她很好強，工作上從不肯落后，生活上也不甘心落伍，可攤上這么個不爭氣的男人，又有什么辦法呢？

一個冬日的雪夜，才45歲的他突然去了，去得無聲無息不聲不響，就像他平日的作風。她受不了他突然的不辭而別，傷心了整整一個冬天，才有心情整理他的遺物。她一件件地收拾著他衣柜里的衣服，卻翻出了醫生的診斷書和許多還沒吃完的止痛藥。原來他早已患上了淋巴癌，卻一直瞞著她。那一刻，她開始后悔自己的粗枝大葉。那一刻，她覺察到了這個經常被她指責為“窩囊廢”的男人的男人氣。

她愈發地懷念起他來，腦子里想的全是他的好，想他笑嘻嘻看著她發火的樣子，想他在她的責罵聲中坐著一言不發的樣子，想他去她娘家系著圍裙上井臺洗菜下廚房煮飯的樣子……她忍不住翻出了他們惟一的一本影集。

他不愛拍照，她也不愛拍照，他們的照片甚至沒能夾滿一本影集。

她翻開影集，發現他在影集開頭記了許多人的生日，有她和孩子的，有他父母和她父母的，甚至還有她弟弟的，惟獨沒有他的。她的心跳驟然加快了，怪不得大家每次過生日他都會準時拎回一個大蛋糕！她從來都不知道他是這樣關注著身邊的人。

往后看，第一張照片上是年輕時的她，正沖著鏡頭笑得燦爛。她伸手摸去，照片有些凹凸不平，她抽出照片，意外地發現反面寫滿了他飄逸俊秀的鋼筆字：你笑的樣子多美呀！這是你笑得最開心的一張照片，我把它放在第一位，希望你永遠這樣開心。

他從來沒有這樣夸過她的笑容，她的眼中蓄滿了淚水，好像剛剛開始了解他。

抽出第二張，那是他的單人照，反面同樣被他的字寫滿：親愛的，當你看到這張照片時，我或許已先離你而去，這不是我的本意，是命運的安排。我不是個善于表白的人，可是我想告訴你，我的生命因為你的存在而充滿意義。無論我在哪里，我都會默默注視你，為你祝福。今生我沒有給你幸福，但愿來世能令你滿意。

她的淚一滴滴地落在照片上......

每一張照片的后面都有他的叮嚀、他的囑托，他提醒她要注意自己的胃病，不要著涼；他吩咐她晚上堅持用熱水泡腳，不要偷懶；他讓她不要太為兒子操心，兒孫自有兒孫福。在最末一張全家福上，他只寫了四個字：舍不得你！

她淚雨滂沱。

在他永遠離開她后，她覺得自己又一次愛上了他，痛苦正飛身而去，她忽然感到了一種充實與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