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名樓滕王閣

陳良學

在江西南昌贛江與撫河交匯的江濱，坐落著一座瑰瑋華麗的重閣，她襟山帶水，負城臨江，傍依南浦，遙對西山。那深碧的琉璃瓦頂，彩繪的斗拱飛檐，“層臺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處處顯露出宏偉壯觀的氣勢和風采。這，就是江南名樓滕王閣。

洪州——豫章——南昌，這個華夏人文薈萃的郡城，釀造了中國文化余味綿長的歷史佳釀，曾醉倒了多少文人騷客。今天，當我登上這仰慕已久的宇樓重閣，一種“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意境油然而生。凝神秋水長天，透視華宮麗閣，一幅歷史的畫卷便悠然飄浮在眼前。

一

江南三大名樓之一的滕王閣，本是封建官僚尋歡作樂、驕奢淫逸的地方，因了能工巧匠們爐火純青技藝的鋪陳，更兼文人騷客們妙筆丹青賦予的靈氣，才使得她放射出灼目的光華。

要尋求滕王閣的淵源，最早可追溯到6世紀末。公元586年至593年間，隋文帝楊堅之胞弟、滕王楊惠任洪州都督，在這里建造了最早的滕王閣，后廢。

唐貞觀十三年（639年），唐高祖李淵的第二十二子、唐太宗李世民的小弟李元嬰，又被封為滕王。永徽三年（652年），滕王遷蘇州刺史，后轉任洪州都督。李元嬰是個驕奢淫逸、貪財好色、狎昵廝養、所過為害的風流王爺，但他又是個精通音樂、喜好舞蹈、更擅長丹青繪畫的藝術家。李元嬰來到江南都會的洪州，自然為其歌舞游觀、尋歡作樂創造了有利條件。

李元嬰在來到洪州的第二年，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突然心血來潮，覺得在都督府里觀看歌舞已十分煩膩，便想找個風景秀麗的地方尋求刺激。于是他帶著一群幫閑、幕僚和樂伎，乘坐車馬浩浩蕩蕩來到了贛江東岸，登上岡顛的滕王閣廢墟，舉目遠眺，但見西山巍峨雄峙，濃陰疊嶂；南浦上空，流云飛渡，蔚為壯觀；再低頭俯瞰，遠處山村桃花盛開，艷紅似火，悠悠贛江，滾滾北去，頓覺胸襟大開，于是傳令排宴起舞。一時間笙簫齊鳴，歌聲蕩漾，只是岡巒上亂石參差，荊棘叢生，難以起舞。

為了追尋隋滕王楊惠的足跡，在這里盡情享山水歌舞之樂，李元嬰在幕僚的建議下，下令盡征民間能工巧匠，在此重建閣樓。終于，一幢飛檐翹脊、雕梁畫棟的巨大閣樓巍然聳立在贛江東岸的岡巒上。只見這樓層臺聳岸，桂殿蘭宮，吞江河之波瀾，列岡巒之體勢，十分巍峨壯觀。閣樓背城臨江，居高臨下，既可覽山川之秀，又可行歌舞之樂。李元嬰自恃與隋滕王同爵，遂繼以“滕王閣”名之，滕王閣自此傳世。

滕王閣“面臨江水勢凌霞，卻依重城十萬家”，它既沒有殿堂的森嚴之感，也沒有城樓的殺伐之氣；既沒有佛道寺觀的神秘氣氛，更沒有一般亭臺樓榭的小家春色；既考慮了遠近景物的協調，又兼顧到樓閣本身造型的完美。其巍峨雄偉，風格獨異的閣勢堪謂一絕。

二

滕王閣孕育于王公貴族的廟堂之側，脫胎于皇親國戚的股肱之中，千百年來，她雖然屢遭兵燹戰亂，迭經盛衰興廢，卻始終保持了盛唐樓閣的特有風格。然而，如果不是一篇千秋佳作的問世，她終將和眾多的外蕃宮闕一樣，不過是一道過眼云煙而已。

白駒過隙，春去秋來。轉眼又是20多年過去，滕王李元嬰雖然已經退出歷史舞臺，但滕王閣卻并不因為年年歲歲的風蝕雨剝而黯然。唐上元二年（675年）的重陽佳節，秋菊盛開，天朗氣清，滕王閣被修葺一新。又一屆洪州都督閻某，為了借滕王閣給自己留名，正在都督府內大開筵宴，遍請江南名士為新樓作序。只見大廳里紅燈高懸，果酒排列，佳肴滿席；各處名儒，四方騷客，以及當世飽學之士，百余號人分尊卑而坐。時年26歲的儒生王勃，乘船從金陵往九江途中，聞訊直抵帥府，悄然就于末座。

酒過三巡，閻都督起身抱拳，對諸儒言明宗旨，左右朱衣麗人遂捧筆墨紙硯至諸儒面前。其場面之大，令眾人皆不敢輕受。群儒左推右讓，故做矜持。不經意間，紙筆最后輪到王勃座前。只見王勃面帶微笑，并不推辭，相視一顧，慨然受之，真乃“初生牛犢不知虎威”耳。滿座之人見王勃乃一年少孺子，且其面孔更是生疏，竟敢在如此場合拋頭露面，各自猜嫉交集，心中悻悻不美，轉而相互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曰：“此是何家小子，敢如此妄為？！”

此時，閻都督見無名孺子竟然接受如此重任，驚訝之余，心更不快，乃起身以更衣為由，至一小廳長噓短吁，靜候事態發展。原來，這閻都督設宴遍請群儒作序是假，而欲借機讓其門婿吳子章光顯門庭是真。沒料到，王勃不卑不亢，不驕不躁，手如呼風喚雨，筆如行云流水。每隔片刻，筆吏便一一通報閻都督。文未及一半，閻都督便暗暗稱奇；待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句出，閻都督不覺以手拍幾道：“此子落筆若有神助，真天才也！”遂返回廳堂落座。須臾，《滕王閣序》一氣呵成，高山流水，字字珠璣，諸儒面如土色，莫不驚服。閻婿吳子章雖幾欲刁難，但終難敵王勃之才氣，大慚惶恐。閻都督遂以重禮相待王勃，次日又酬贈千金。

原想借文人手筆留名的洪州閻都督，沒有能留下名字來，而《滕王閣序》卻成為千古絕唱。從古至今，人們只要一提起滕王閣，便會想起那風流倜儻、才華橫溢的少年才子王勃，而不是想借此為自己留名的閻都督。幸虧王勃筆下有情，致使閻公之稱得以流傳。

然而，我們還是應該感謝明智的閻都督，他雖然心存以權謀私之念，但是面對人才，面對知識，都督大人仍良心未泯，表現出一種寬宏大度、良莠分明的胸襟。否則，中國文學的寶庫里何以有《滕王閣序》存世？清浙江會稽文人周峋芝有聯誦曰：

滕王何在？剩高閣千秋，俱憐畫棟珠簾，都化作空潭云影；

閻公能傳，仗書生一序，寄語東南賓主，莫輕看過路才人。

三

青年王勃以其生花妙筆，在人們面前展示了一幅唐代滕王閣建筑藝術的優美畫卷。王勃的《滕王閣序》一經問世，相繼有王緒作賦，王仲舒寫記，世稱為“三王”。一百多年后，散文大家韓愈又寫了一篇著名的《滕王閣記》，他在盛贊王勃《滕王閣序》“臨觀之美”，“瑰瑋絕特”之后，欣然寫道“竊喜載名其上，詞列三王之次，有榮耀焉”。這位文起八代之衰的文壇泰斗公然宣稱自己名列“三王”之后，且引以為榮，更使得王勃之序聲名大震。

一座以“滕王”命名的古閣，作為盛唐文化的象征，如同一位歷史的老人，歷經千年滄桑，近年經過第29次重修，又煥發出灼目的光華。

重建的滕王閣，呈現出一種凝重的唐宋文化氣氛，給人以文化淵源薈萃之地的真情實感。走進主閣，根據馮夢龍所著《醒世恒言》中的名篇《馬當神風送王勃》的故事創作的大型壁畫撲面而來，把人們帶進神話傳說的悠遠而迷人的意境。以王勃的名句“襟三江而帶五湖”所構思的大型山水畫，概括了滕王閣與黃鶴樓、岳陽樓鼎勢成千秋宏偉而高遠的氣勢。

王勃《滕王閣序》被十分醒目地鐫刻在主層正面；布置得古樸典雅的禮廳和樂廳，烘托出滕王閣的主題氣氛；以大型長卷壁畫描繪江西歷史文化名人“俊彩星馳”的群像，把王勃《滕王閣序》中名句“人杰地靈”表現得淋漓盡致；登其頂層，別具韻味的“翰墨廳”、“丹青廳”可供文人墨客登高遠眺，即興揮毫，指點江山，吟詩作畫。

游覽至此，不禁令人低眉長思：想得名的名不得傳世，無意追求的卻能萬代流芳。正如一位學者所言：“歷史對人的嘲弄最刻薄，對人的評價也最公允，這是因為它的兩只眼睛從來就沒有片刻離開過‘名與實這個焦點。”“世界上的事，很多都可以通過努力去爭取實現，惟有傳名這事由不得自己，因為這要由后人去評說。”

名樓千秋，往事已矣。考之于古而證之于今，我們難道不能從中感悟些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