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謀而合

麥　戈

親愛的鵬，在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了，10年已經是個不短的時間了，我承受了你的愛和你的呵護照料，我至今無悔我當時的選擇。就在那次車禍后，我幾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是你的善良和愛心讓我活了下來，我至死不會忘記你在我截肢時說的那句話：“我會照顧你一輩子”，我相信你會的。可是我越是承受你的愛，我的心里越是內疚和不安。10年里你為我付出的太多了，我不知怎么報答你，我這輩子也許償還不了，那就讓我下輩子還你。我愛你，可是我不愿意永遠拖累你，你知道嗎，這10年當中，當我在你的表情里讀出你的煩惱和無奈時，我真想一死了之，多少次了，可我一直下不了決心。直到那天，你去買菜忘了帶手機，我無意中接到你的一個電話，那是個女人打來的，我知道她是誰，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我不怨你，真的，只要你們真心相愛，我會在九泉之下為你們祝福的。親愛的鵬，我感謝你10年來給我的關愛和幸福，我終于下決心走了，明天我會拔下煤氣膠管，結束我的生命，這也許是痛苦最小的自殺方式了。我們新婚時你給我戴的結婚戒指，就放在抽屜里。對了，阿咪昨天晚上不知為什么老叫，是它舍不得我走嗎？它跟我這么多年了，你把它送給一家能善待它的人家，拜托了。

吻你！

這封遺書，是在死者小娟的枕頭下發現的。

小娟仰靠在輪椅里，死的樣子很安詳。從現場來看，她是按照遺書里寫的方式，擰下廚房里的煤氣膠皮接管，放出煤氣，窒息而亡。

發現她自殺的是鄰居一位老大媽，她聞到濃重的煤氣異味，趕緊報警，民警尋找氣源，最后撞開小娟的家門，才發現里面的異常情況。

現場除了已經死了的小娟外，還有一只奄奄一息的波斯貓，它引起了警探們的注意。這只貓本身的長相倒也沒什么特別之處，只是奇怪的是，貓的后腿上綁著一根細細的火腿腸，火腿腸是隨方便面贈送的那種，大約有小拇指般粗細，用一根很細但很結實的雞腸綁在中間。

警探們沒有放過現場的任何一個角落，細致勘查的結果是除去范鵬以外，沒有第三者留下的痕跡。

立案偵查的程序按部就班地進行。對死者小娟的尸檢結果，表明她的確是因為煤氣泄露吸入過量的一氧化碳窒息而死，她的胃殘留液里化驗出安眠藥的成分。大概是她想在昏睡中死去，沒有任何痛苦。

對其丈夫范鵬的詢問也沒有任何破綻。他說他已經有預感，妻子會自殺，但他沒想到是今天。她老說不想再拖累他了。他說早晨上班的時候，妻子還對他笑，臨出門的時候還把他喊回來，說是想吻他一下。范鵬所在單位證實，他不具備作案的時間。他上班后一直在單位里，幾乎每分鐘都有人可以作證。另外警探們也沒有忘記對街坊四鄰的訪問，眾口一詞都說范鵬是好人，模范丈夫，這年頭能盡心照顧一個殘疾妻子10年，不易呀。

案情大致就這樣，大多數警探認為可以寫結案報告了。只有一個老警探提出疑問：那只貓（后來也死了）后腿上為什么要拴根火腿腸呢？有人說，主人閑著沒事逗它玩唄。老警探反駁，那隨便找一根細繩子就行了，為什么偏偏要用雞腸呢？按照我的推理，那根火腿腸的腸衣上應該有范鵬而不是小娟的指紋。于是那根不起眼的差點被丟到垃圾箱的火腿腸，被送去檢驗，果然在上面發現有范鵬的指紋。

“你猜疑是范鵬謀殺妻子？”一名警探問。

“你們注意到沒有，那根火腿腸的粗細剛好跟煤氣膠皮管差不多，塞進去正好嚴嚴實實地堵住管口。”

兇手應該先讓貓吃了安眠藥，在貓醒來后拽出火腿腸，它肯定會先吃掉那根連著雞腸的火腿腸。范鵬在頭天晚上就餓著那貓。你們注意小娟的遺書里不是寫著頭天晚上貓老叫嗎？那是餓的！

“那貓要是被煤氣熏暈了不動那火腿腸呢？”

“不會的，貓比人矮小，煙和氣一般是往上走，貓的肺活量小，它會死得很慢的，在此之前它肯定會將那根火腿腸吃進肚里。可讓我不解的是，貓為什么沒吃呢？”

老警探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叫人將那只死貓從垃圾堆里撿回來，拿回去解剖，結果令他更為驚奇，貓肚子里竟然有一只沒有消化的耗子！小娟家住的是高層住宅區的13層，怎么會有耗子呢？

老警探的推理到此也可說是神機妙算了，接著他又做了調查，自認為一切都順理成章了，這才把范鵬——此案的惟一嫌疑人傳喚到刑警隊。

范鵬在證據面前不得不交代了自己的罪惡之舉。和他相好的女人懷孕了，他想有自己的孩子。

那天，他終于下決心要送她走。在此之前他已經策劃了很久，最關鍵的是那段時間內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明。而在此之前，他用那只貓，做過幾次試驗，效果很好。

他上班前在她喝的牛奶里放進速效安眠藥，待她昏睡后安排好一切。

在看守所里，范鵬看到她的遺書驚呆了，他至死也不會明白，為什么他謀害她的這天，竟然就是她要自殺的這天！多么天衣無縫的巧合，甚至連自殺的手法都不謀而合。唉，他后悔不迭，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費盡心機導演這場演砸了的戲呢？他又納悶兒，這出戲應該說是天衣無縫了，她親筆寫的遺書等于對他完美的杰作續添了一個更完美的句號，可是最后問題竟然出在那只貓身上。

在結案報告送走的那會兒，老警探是這樣推理的，就在前一天，13層新搬來一個鄰居，他們是從拆遷的平房搬來的，在一個裝雜物的紙箱子里混進了一只耗子，那只紙箱子在樓道里放了半天，那只耗子在某一個機會鉆進了小娟的家。當然那只耗子一進屋就發現這里顯然不是它生存的天堂，可是它卻無路可逃，慘兮兮地伴著它的天敵，蜷縮在一個犄角旮旯不敢動彈。直到那天它餓得實在受不了了，想出來覓食，卻被剛剛醒來的貓當了早餐。吃飽了的貓不再去理睬那火腿腸，就這樣隨著屋里漸漸彌漫的煤氣，它也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