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的故事

喬　好

丁家大院娶的少奶奶，凡見過她年輕時模樣的人都說：美。真美，天仙一般。

丁少奶奶是不幸的，過門兩個月，丁家老太爺一口痰咔在喉嚨處沒吐出來，活活憋死了。老太爺一死，丁家少爺掌管了家業。半年后的一天，丁少爺騎馬出游，偏巧顛簸落馬時一頭觸在了一塊石頭上，人還沒抬回家就死了。丁少爺無兄弟姐妹，這偌大家業就壓在了丁少奶奶肩上。少奶奶把田地分給了在丁家長年勞作的長工和租種田地的村戶，分得田地的人每年只用交很少的一點糧食，夠少奶奶和老媽子、丫鬟三個人吃的就行了。村人們很感激，每年秋收后給少奶奶送糧都要挑成色最飽滿的。

那一年來了一伙土匪，土匪規定每人交大洋五十塊買一條命。莊戶人家哪里有大洋，一時間真是要妻離子散。沒大洋買命的人最后都被集中到村中的大水井旁，土匪是想把人一個個推進井里淹死，他們不用槍射，舍不得子彈。就在土匪要把人往井里推的時候，少奶奶穿著一身紅裝來了。少奶奶是美人，加之一襲紅裝就更美了。少奶奶說：我來贖人。匪首半天才回過神來，只見少奶奶身后的一個老媽子和一個丫鬟費力地抬上來一筐白花花的大洋。匪首咧咧鑲著金牙的嘴問：帶來多少?少奶奶說：五千。這已是丁家大院全部財產了。匪首哈哈大笑，指著下面一百十個人說：仗義。不過，還差十個人的錢，得有十個人死。

少奶奶無話可說。土匪是可以講情面的人嗎?這時，王家大兒子王栓拖著一條被土匪打折的腿哀叫道：“少奶奶，就把我們都救下吧!”“是啊。誰去死，都是親人呢!”菊花抱著剛滿月的孩子哭著說。丁少奶奶望一眼村人們，村人們哀求地望著她。“可少奶奶真是連一塊大洋也拿不出來了。”丫鬟忍不住脫口而出。匪首知道少奶奶拿不出大洋了，陰陰地笑了，他對少奶奶說：“你這俏模樣還是值十條命的。”少奶奶打了個冷戰，村人也都愣住了。片刻，村長從人群中站了出來，噙著老淚對少奶奶說：少奶奶，回吧!你已經救了百條命了，十條命，咱還出得起。“對，我們出得起。”大家的喊聲連成一片。這時，一個村人帶頭站了出來，緊接著又走出了一個……不一會兒就站滿了齊刷刷的十個，可還是不停地有人站出來。少奶奶熱淚盈盈，她整了整紅裝對匪首說：你跟我來吧!少奶奶頭也不回地走向了丁家大院。

全村人的命都保住了，可少奶奶把老媽子和丫鬟都攆走了。她說自己還不能死，因為答應了當家的要看好這棟老宅。村人看見老媽子和丫鬟走的時候戀戀不舍，一步三回頭。老媽子和丫鬟走后，村人看見少奶奶臉色蒼白，總是在黃昏的時候吃力地拎著一只水桶去井邊打水喝。當少奶奶再去拎水時，就看見了家門口有一桶水，水是剛剛打來的，清清的還打著晃。打那以后，少奶奶的門口就總有一桶水，水沒了，就有人及時地放上一桶。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從沒間斷過。

有一次村里的王槐被他爹支使著去給丁少奶奶打水，他扔下水桶跑去尋樂子去了。晚上他爹問他為什么不去，王槐說：“一個叫土匪禍弄了的少奶奶，也值得天天給她打水?”話音未落，他爹的鎬頭已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腿上，王槐的腿因此折了。他爹就是當年被少奶奶救下的村人之一——王栓。

丁少奶奶去世時，村里的水井早已不用了。可是埋葬她時，村里人拿來一桶井水放在了棺木前。水是清清的，可以清楚地照出一個人的心來。

責編／賀亦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