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鄉村

孟志強

1

我喜歡在深秋的田野散步，看腳印一頁一頁地在身后鋪開。腳印是記事的書頁。

我翻開的是往年的腳印。當馬車隱入村莊，果實流入蒼茫，總遺有些麥穗，在村莊外呼喚。當風吹過，農家院落中的麥種也想一試歌喉。

2

麥子回了家，剩下些麥垛守候著田野。每至黃昏，一兩只老雀的呼喚就從村外的麥垛上升起來，尖銳、纖細、曲折、焦急，仿佛絲絲縷縷粘著初生的臍帶，溫馨中盡是牽腸掛肚。我也是只貪玩的小雀，流浪在別人的城市。

我知道，這一輩子，呼喚聲將在骨殖里時時響徹，遙遠而潮濕。

這樣的日子通常有霧，夜提前光臨，油燈在窗外描畫著影子，狗在影子里尋找著陳年舊事。

3

所有我窗外站立的兄弟，所有熟悉和不熟悉我的朋友，我愛你們。

我愛你們豐碩時的謙遜，消瘦時的硬朗，干渴時的凄涼，憂傷時的愁容，追求時的不舍。

我和所有手掌粗糙的人們一起，一如既往地愛著你們，但我不能說出。

我用什么說呢?在所有高貴的目光里，語言是最受鄙夷的。

我只能用絕望愛你們，在絕望中愛你們。

4

有一段時間我不敢亮燈。凄美也是殘酷。

在生活的黑暗中尋覓內心的燈盞。有許多思想的昆蟲在內心的燈影里舞蹈或者燃燒，尸體和灰燼在靈魂的花園里吐艷爭芳。

我想我有福了。

5

時間的風啊，你可以把幸福和年華帶走，但要把尊嚴和名譽留下。你可以把尊嚴和名譽帶走，但要把愛情和自由留下。你可以把愛情和自由帶走，但要把大地和風景留下。你可以把大地和風景帶走，但要把靈魂和肉身留下。你可以把靈魂和肉身帶走，但要把苦難和故鄉留下!

苦難和故鄉是我站著的理由啊！

6

每個人的靈魂里都藏著飛翔的金子，無論他的行為高尚或低下。

誰的夢里不是有歌，有淚，有火，有竹樓，有飛舞的陽光、豐滿的炊煙、稀疏的籬笆、奔跑的群由、蔚藍的天空、唱歌的小溪、微笑的露珠，有輕輕抽打愛情的悠揚二胡？

貧窮不是罪過。抵御貧窮的方式也不是啊。

7

我是一個用回憶活著的人，在城市里不斷和回憶尋找鄉村。有一天我發現鄉村不見了，鋼筋水泥長在了我的記憶中熟悉的部位，但我聞到了親切的汗香，聽到了揪心的呼喚。

“這不是我情愿種下的莊稼啊!”一位民工痛苦地說。

我也欲哭無淚。但是，我熱愛的人類啊，誰來把我的淚水帶向遙遠。

8

故鄉成為一個符號，我只有在電話線的這頭感受我的故鄉。于是，在漂泊的每個日子不時回頭，響應故鄉遙遠的呼喚。

在下雪的日子回頭，看故鄉的雪掩蓋我走過的每一個角落。在擁擠的大街上回頭，看陌生的人影里我熟悉的襤褸、皺紋、老繭、古銅色和急匆匆的背影。在客房里回頭，看油燈輕吻夜色的溫情與濕潤。在清晨里回頭，聽露珠對太陽的贊歌。在黃昏里回頭，聽牧童對耕牛的感恩。

在生命的所有日子回頭。回頭，把一個個感動向你訴說。

9

你是看到的，你不說話。

你把土地深翻一遍又一遍。把所有的歡樂和痛苦，種進每一粒種子，每一粒沙石，每一粒塵土。長成一棵棵色彩斑斕的樹，長成一座座氣宇軒昂的山。

是的，你聽到的，但你不回答。

10

鄉村是我一生無法達到的高度。只有在那里，才有真正的黑夜和白晝，真正的天空和大地，真正的炊煙和乳汁，真正的感動和善良。

我總認為讓我爬上感動的梯子太短，而有一天，一個陌生的農戶遞給我一個斗笠，說：“孩子，拿去遮遮雨吧。”

我才發現梯子到處都是。

11

走得再遠，依然在大地上徘徊，即使我消失，我最初的腳印，依然在故鄉的小路上奔跑，如樹，就算砍掉，根依然在大地深處跋涉。

我遇上你，有了一輩子無怨無悔的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