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風景

十　月

漂泊

泊，是一種方向，一種歸途。

船，注定在水中奔波，在浪跡中激起浪花和濤聲，放牧船歌和槳聲，找到音樂的水上。

碼頭，是不是作別的手勢?港灣是不是閑頓后的宿居?船的根在水中。船的土壤是逝水。

船在水中受孕，生出翅膀，浪花有汗的清香。船害怕在靜水中腐蝕，槳害怕在停泊中頹廢。逆水而上，有浪花狂歡著，簇擁著……

船注定在水中航行，水大船小，船的翅膀常常被水打濕，鷗鳥悲鳴在天空與水域之間。船逃不過漂泊。前進是水，撐槳支櫓前行，水是永恒的阻力，也是永恒的動力。

不去想掀開的浪花如何燦爛，不去想犁開的浪花如何美麗。前進，前進，對照流水，就看見面龐上的桃花朵朵。

傷跡

昨夜一場凄風，凋零了許多青果。一節斷枝里，記憶的憂傷發芽。

疤痕在說：“成長是一種說不清的痛。”

三株兩棵桃李，載不動鳥語花香，倒下的枝椏，有綠色的血液。什么是顫音，什么是休止符，只有折枝斷干知道。入爐燃燒之后，有誰看見傷口，以及傷口中萌發的新芽和鳥歌？

當歲月砍下一刀后，生命就出現兩個頁面：一面是回憶，一面是展望。而痛是一種營養，培植著新芽。

重量

果子壓在秋的脊脊，那是幸福的負重：背棄青空的云朵卸重為雨，催生大地的希冀。大地在負重中飛翔、揚花，蜂蝶在花里做愛情的游戲。

落在肩頭的塵埃，可以抖一抖；落在鞋面的塵埃，可以抹一抹；歲月的紅塵落在臉上，星光點點。可是，親愛的人啊，淤積在心靈的污垢，你抹去了多少?擠在心靈的重負，你卸下了幾許？鄉愁的行囊壓在心坎上，愛情的玫瑰濃縮在心境里，煩惱的苦丁茶泡在心谷中，仇恨的罌粟花開在心朵上，它們結下了什么樣的果子?你又將如何修剪花枝?如何把它們卸下？

唱不出的也是歌，跳不出的也是舞，放不下的叫什么？

里面

剛開始很好奇，一棵窗外的樹，把頭探進來，葉子落在窗臺上，不知多少次，多少年。

瞧不見，是一種誘惑，現在的欲望是要走進來，抄條門前的小徑。

執著向前，動力是什么?莫名其妙，甚至奮不顧身，是不是里面整潔的現代擺設，迷人的布置，或左或右，或前或后，想象著很美?

經過一段深長的行進，走到了門檻上，熱血上涌，從試探從好奇開始走出來，確是一條通道。此時，力量和自信大增。使出渾身解數，終于進到里面，發現了什么，比野地還要凌亂，比工地還要嘈雜，你覺得自己天真透頂，是一塊不圓也不方的石頭，到處被扔；抑或彎曲過頭的樹木，做不了高檔家具也做不了木地板。

想出來，從洞口往外瞧，野地的風景很美。然而門外，仍有齊刷刷的樹木一排排地往里擠，你感到意外，然后小心翼翼地葉枯葉榮，準備作為木屑，組合成板。

圖畫

在春天，羊群自由自在，是大山里奔走的花朵。山花爛漫，生動山崗；鐵犁和牛哞解凍大地，花裙和蝴蝶結流動在田野里；天空云卷云舒，是夢中的馬匹，昂揚的嘯聲，擦亮一地寥廓。

在夏天，花草莞爾向陽，炊煙裊裊升空，村落在季節里拔節。走出村子的少年，在花開的聲音里回望、成熟，眼里的春天在漲潮。

在秋天，汗水落土的聲響和律動，被莊稼和陽光拾起，掛在梁上，抵達炊煙的高度。一桿煙斗和嗩吶，抬高了季節的高度。

再往前一步，大地就涂上了雪膏，雪告訴冬天：黑土地上的人們樸素得如土似棉，請別搜刮他們的溫馨和幸福。

這是一幅鄉村圖畫，我生活在畫里，看見忙碌的鄉親，他們是一粒粒種子，把自己扎進泥土里，從春到秋，從夏到冬，開成花，結成果，抑或是奔走的馬匹，跑在時間的面，讓時間追趕其后，然后拼命地摘下果子向時間扔去，向時間里的一切扔去。

盆景

扭曲著，彎著枝椏東拐西穿，高不到哪里去，也不需要什么高度，高度是被人抬起時才叫高度。

很多時候，就這樣美麗著自己，在陽臺，在人們視野里。長不大才是美，長不高才是美。

每個人都有一個盆景，安放在心靈的圣殿，自已欣賞，自己培植，走進來的人看不懂，看懂的人就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