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魯迅先生

上蒼對于偉人的降臨是十分吝嗇的，然而一降世，則會名播瀛寰，文傳千古。詩有李杜，文有韓蘇，這些名字，又豈是千百年就會消亡的?蘇軾曾感嘆：自東漢至唐貞觀開元，逾三百年后有韓愈。三百年實在不算短，然而對于人才的等待，又豈能說太長?蘇軾又怎能料到，自他之后，沉寂了兩個三百年而不止，更經歷了元明清朝，其間自不乏眾多才智高遠勤奮為文而為世人樂道的丈人墨客，但終不成大家，直到魯迅先生臨世。

文驚千古，字字珠璣，言出為師，行即準則。一改古文之乎者也千年文風，勇開白話曉暢明白現代先河；歷史長河在你筆下輕輕一揮，古今之別清晰而可辨。文風一改，天下靡然相隨。茅盾，郭沫若，巴金，冰心……一批文壇大師應運而生。小說，散文，詩歌，雜文，各種文體無不下筆即成千古絕唱；阿Q，孔乙己，祥林嫂，劉和珍，各類人物無不出現就成永恒名人；并且只身拯救了雜文，這種曾貽笑于大方之家而難登大雅之堂的文體，一經先生之手，便從此獲得了與其他文體并列的高度。捧讀先生至寶般的文字，怎能不讓人驚嘆和激動！讀一遍，就會有一遍的驚喜，讀十遍，能獲得十遍的收獲。我讀先生的作品，不只是欣賞，更感震撼，不相信天下有如此美妙的文章，就像我忽然得到了渴求已久而不得的《蘭亭序》時，看到字字飄逸靈動而又筆力千鈞，使人不能相信天下有如此美妙的字體那種震撼心靈的感覺!我讀先生的文章，是連一個字也斷不肯放過，是連標點也怕偶有遺漏的。托翁曾說過，契訶夫的作品是當時的青年文學家們的范例。對于先生的文章，我們更應該逐字逐句，十遍百遍地去體會去享受，其文字音韻的美妙，不亞于維也納上空的名曲，又如上帝圣潔的聲音；其蘊積的力量，有如波濤翻滾的大海，又如撕裂天幕的驚雷。能讀到這樣的文字，不能不感嘆我輩有幸，世界有幸。

先生的橫空出世，帶給后世的，除了驚嘆，就是永遠的困惑，是人，更似神，讓人難說清道明!我們讀韓愈蘇軾的文章，讀托爾斯泰、契訶夫的文章，就能夠看清這些大師們成為大師的足跡。韓愈苛求“陳言務去，詞必己出”而終成八大家之首，而回首登科之作，卻自認為奇丑慘不忍睹；蘇軾“謫居于黃，杜門深造，其文一變，如川方至，”才登上文學生涯的頂峰。將契訶夫前后的文章一比較，也不難看出其文學生涯的幾個歷程；獨先生以驚世來又以驚世去，作品篇篇精絕，不容稍作修改。其文出古入今，融貫中西，而自成一體，浩然聳立于世界文壇!看看熱鬧而浮躁的當今文壇，有多少人蠱惑于諾貝爾獎的盛名，癡迷于它的厚利，不肯純粹為文，潛心專攻，卻終日對評委的心理刻意揣摩，曲意逢迎，以期急功近利，飛黃騰達。他們已忘卻，真正的文學是立足于世界，服務于全世界人民的，并非屈服于幾只握著花綠的鈔票的手。幾顆頹然蒼老的頭顱，真能對全世界的文學作品做出公正的評斷么?無稽之談罷了!我們細數那些自認為已接近于獲獎和已經獲得的人，能夠比肩先生的能有凡人?這或許就是為什么總有那么多人將先生的作品視若拱壁，在先生生前和逝后總有那么多的丈人學者，各類高等學府，各種藝術團體畢其一生甚至世世代代去研究學習的原因吧。有關先生的各類書籍浩若煙海，這種空前絕后的現象也就不足為怪了。

為文學而文學，是多少文人的事；匡時濟世，扶社稷于將傾，是古今賢臣的使命；沖鋒陷陣，血戰沙場，是真戰士的天職。先生的筆，不只是為世界留下精品，更是當作武器，第一個用來刺穿了幾千年來的封建社會的外衣，將其吃人的心，血淋淋地揭示出來。先生還是反帝反國民黨的堅定戰士。在最困難的時期，先生用他振聾發聵的聲音，驚醒了沙漠般死寂的國度那些昏睡了的人們．做了清醒了的人們的旗手，不遺余力，奔走吶喊，拯救祖國于水火之中。這不是最偉大的文人，最優秀的棟梁，最勇猛的戰士么?然而，正因為如此，先生成了封建帝國的殘余以及國民黨的眼中釘，一生幾乎都是在躲避追殺和逃亡中度過的，難得一夕的安寧，很多時候還不得不依靠國際友人的幫助。

盡管這樣，在先生生前，更在逝后，卻還有許多卑劣小人對先生百般詆毀和污蔑，總之，是竭盡小人之能事，這究竟為什么呢?我想，盛名所致，緣于先生為人為文無可企及的影響。中國文壇歷來是盛產文學垃圾的所在，古今如此。這些垃圾又大致分為兩類，其一為類瘋狗型，這類人專咬名人，尤好咬非常有名的名人，又尤好咬已經去世的非常有名的名人，這樣于他們的牙齒皮毛就安全得多。較之瘋狗的亂咬又有所選擇，所以加一‘類’字。這些人進文壇前便抱著非常明確的目的，用手段和一些垃圾文字混進文壇便露出真相，擺出我是流氓我怕誰的架勢，名著嗎?對不起，讀不懂也太費神，亂咬一通卻是并不要費什么力氣。然后趁混亂撈了好處便趕快溜之大吉。偉大，開非人人都懂!至于說與名人有仇恨，卻往往并不然，倒是因為名人是一塊金字招牌，被罵者有名，罵者也就跟著有名了，——這不是最省事的成名法么?除卻這些才疏智淺資質愚鈍以至不能明辨是非之徒不去說，另一類人對于先生的偉大，他們就清楚得很，然而，他們不敢也不愿承認，他們不但不為有這樣偉大的導師而高興，卻懷著仇強的心去歪曲事實，貶損先生，或是別有用心地去品評先生的作品，或是自欺欺人的自詡已超越了先生，缺少茅盾先生“未來魯迅屬何人”的大節和勇氣。這些人外表一副文人狀，也終日干著小人勾當。真有不服氣的么?拿出你傳世的作品來；真有受委屈的么?拿出你受傷的證據來。堂堂正正，倒是很讓人佩服了。然而他們又并不，卻又如老鼠般唧唧吱吱，活動于黑暗中，這就很為人所鄙視了。我想，這些人除了嫉妒的陰私心理作怪外，也是想借先生的大名來引起世人注目——哪怕其中夾雜了鄙夷的目光——去獲取名聲，謀求私利(這一點與第一類人的目的又不謀而合了)——這已是由來也久的很多無能小人的習慣伎倆。

這些人，雖然不免讓人憤怒，同時為他們感到悲哀，但終于也為自己感到悲哀：這種類群的出現，究竟是歸于人類的進化，還是趨向動物的倒退?

縱觀先生一生的遭遇，也就是中國歷代文人的縮影。從大的方面看，這就是中國所特有的國情!在先前的中國，成了扼殺天才的搖籃，自古“偉人少達而多舛”：屈原跳江而死；司馬遷被處腐刑；韓愈因“才高難容，累下遷，”以至“不能使其生一日安于朝廷之上”；蘇軾更是累貶黃州惠州儋州，無以充饑，只能以杞菊為食，并作《后杞菊賦》傳世。古人中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而現代的著名作家老舍先生，不也是自盡于北京的美麗的未名湖中的嗎?從小的方面看，遭遇小人圍攻，這也是中國自古即有的丈人相輕以及仇強藐弱的劣根性吧。真正的文人，似乎總是會歷盡磨難。這就是中國的真正的丈人的“命”!讓我們抬起目光，看看著名的《左拉的客廳》，想想文藝繁榮的俄羅斯時代，大家以友情文章相慕重，出了一篇優秀的作品，人人歡呼，把它當作自己祖國的驕傲，而祖國又是這些天才的成長搖籃。當莫泊桑寫出了《羊脂球》時，他獲得了怎樣的榮譽?當年輕的契訶夫寫出了并不算成熟的《草原》時，他受到同伴以及前輩們怎樣的鼓勵和提攜?他因此而再接再厲，續寫出了一篇篇更讓世界震驚的作品，也讓世界記住了俄羅斯，這個為世界文學作出了巨大貢獻的偉大的國家!然而，先生的一篇篇同樣震驚世界的作品反而成了他受到攻擊的靶子，以至心力交瘁，于創作的巔峰期離我們而去了，在逝后也并不得到安寧，而那些不可能再完成的計劃中的作品成了我們心里永遠的最痛!讓人扼腕嘆息：中國的悲哀，世界的損失!功過是非，自有后人評說，顛倒黑白，也只能蒙蔽一時。時間會記住偉人的名字，也會留下小人的嘴臉!

“與萬物同生死而復歸于無物，是暫聚之形；不與萬物共盡而卓然不朽，是后世之名。”對于先生來說，的確這樣。只要世界存在，先生的著作將像日月之光，為人類永遠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