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種

愚　拙

那時，農民種植水稻，都要把種選一選。他們采用了“泥選”的方法。所謂泥選，就是先將黃土制成泥漿，再把一個雞蛋放進泥漿里，雞蛋浮而不沉，并且有５分硬幣那么大一塊露出水面，泥漿的濃度就恰到好處。然后將水稻種子倒入泥漿中，沉入底下的即為好種子，撈出來后洗凈育種。

在那荒唐年代的一個陽春三月，水月村三隊又要選種了。泥漿制成后，可沒有雞蛋來測試泥漿的濃度。

那時，一家最多只準養５只雞。全家的開銷全憑雞屙下來的幾個蛋，雞蛋該是多么的金貴。

這借雞蛋選種的事只有隊長親自出馬了。他是土皇帝，社員們評工分、派活路、分糧食都是隊長說了算，社員們巴結隊長還怕巴結不到，只要家里有，不論公事私事，都會忍痛割愛地拿出來的。

隊里的禾場離村子還有一些距離，隊長往村子里走時，想到了抽煙，一掏口袋，口袋里沒錢。他就想多借幾個蛋，去食品店賣了換煙。

隊長就挨家挨戶地借蛋。

選種的時節，正是雞下蛋的當口，有雞的人家都會有蛋。但這個時候氣溫較高，雞蛋放長點時間，就會散黃變質。

隊長借的蛋足有一小竹籃。他拿出一個用于選種。

隊長去禾場的池邊，把選種的那個雞蛋交給了農業技術員之后，就去食品店賣雞蛋買煙去了。食品店的營業員把隊長的一籃雞蛋用土制的驗蛋箱一照，發現全部是壞蛋。

隊長不信，照營業員的樣子，把頭伸進一個避光的紙箱，把雞蛋放在迎面的小圓孔內轉動了幾下，果然蛋內的清和黃混為一團。

隊長回到選種場，農業技術員告訴他借的那個蛋是一個壞蛋。隊長更加惱怒：一隊的人都是壞蛋。時間耗去了半天，種還沒開始選，他只好回家拿一個好雞蛋來選種。

隊長被所有的社員騙了，心里真不是滋味，他要讓社員們嘗嘗騙了隊長的厲害。

這天晚上，隊長就拿了一個鐵話筒，站在隊里的土窯頂上，對著村子里吼：“今天，隊里選種，我在一個社員家借了一個雞蛋去制泥漿，不料，這個社員給了我一個壞蛋。我先不說這個社員是貧下中農，還是地主富農。他自己清楚，這就是破壞農業學大寨，破壞抓革命促生產。是同無產階級在較量，我們一定要他滅亡。”

人，誰不怕被滅亡呢？借蛋的人，聽到隊長發了怒，不論是貧下中農，還是地主富農，都心驚肉跳，急忙打發自己的丈夫或者妻子去隊長家賠禮。當然都少不了拿幾個雞蛋或者一兩盒香煙作見面禮。

隊長凡收一個社員的禮物，就對那個社員說：“選種這事說小點，是關系到我隊今年糧食豐不豐收的事；說大點，是政治事件，千萬開不得玩笑。今天，你能主動來檢討，承認錯誤，我就不向大隊革委會匯報了。否則，你就難得抬頭了。”

賠禮的社員就感激不盡，千恩萬謝。

夜已經很深了，隊里還有惟一的一家沒來向隊長賠禮道歉，隊長決定親自去這社員家里。

這社員是一個年輕的寡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