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聿鐘
人都會有愛好,我的愛好是收藏和研究古籍字畫,我把大部分的業余時間都用在了逛古物市場上。
幸好在我生活的這個城市中,有一個聞名全國的大型古物交易市場。每逢周末,這里便人頭攢動,狹窄的市場兩側聚集著操不同口音的古董交易商。他們的腳下擺滿了花紋古樸的瓶子罐子、銹跡斑駁的銅佛飾件、霉爛不堪的字畫……每次走在這條街上,我都有一種穿越歷史隧道之感。
這條街上的地攤兒擺出被蟲叮霉蝕的古字畫兒不計其數,但我始終持謹慎態度,不敢輕易出手。即使如此,我仍堅信有真品藏匿于此。因為半年前,一位學歷史的大學生從一堆爛字畫兒中,居然以300元淘回一幅孫中山早年的墨寶,頓時在報紙上成了新聞人物,而那幅墨寶已經有人出到3萬元且仍有上漲的趨勢。
此時此刻我正俯身蹲在一個出售字畫的攤兒前,仔細地審視著一幅落款為“苦鐵”的立軸——《秋實圖》。就在幾分鐘以前,那個斯文的攤主將我喚到他的攤兒前,說一看我就是懂畫兒的,接著就從身后的籃子里摸出一幅泛黃的古畫兒,就是我手中的這幅《秋實圖》。
畫為紙本,設色。以潑墨技法畫出枝干和葉子,桃子紅熟碩大,艷麗中飽含水分,畫中所題的“灼灼桃之花,赧顏如中酒,一開三千年,結實大如斗”款,更是錦上添花。
幾年來,我早已熟稔各大畫派名家的年代姓名、字號別號等,我已辨出“苦鐵”乃是晚清著名畫家吳昌碩的別號。我強壓內心的狂喜,裝出一臉無知地問他此畫作者為誰?但那攤主的表情比我還無知,他說此畫是祖上傳下來的,現在家里急等著錢修房,否則真是舍不得賣。我問他賣多少錢?他笑吟吟地說,我看咱倆都是實在人,1500元您拿走。
我感到眼前一陣眩暈。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那人很不情愿地以1000元成交,而我已傾盡身上所有。
買回后,我輕易不將此畫示人,同時密切關注國內外字畫拍賣市場的動態。一個月后,我拿著《秋實圖》專程來到北京一家在國內知名度很高的拍賣公司,欲參拍那年秋季文物拍賣會。鑒定字畫的是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他輕展畫卷只看了一眼,便說了聲,贗品。
我如同一個復仇者,背著那幅假畫每天目光如炬地搜尋那個交易市場的每個角落,但始終未能發現那攤主的蹤跡。時間久了,我亦如一只懸掛已久的氣球,脹滿的怒氣在悄悄地變軟變癟。
那天已近黃昏,市場上的人漸漸散去。我拎著畫垂著頭緩緩朝市場外走。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突然從后面叫住我,問我是否有畫要賣。他說連著好多天見我在此游蕩,他想看看我手里的畫。
我如同注入一針興奮劑,像一個蹩腳演員模仿著那攤主的表情和臺詞。那男人看得比我還細心,最后他也天真地問我那畫的作者,我立即回報以一臉無知。
畫最后夢一般地出手了,而且以1500元的價位成交,我忙不迭地數了那人塞進我手里的一沓新票兒,然后賊似的逃離了市場。然而第二天傍晚,我攥著空拳,兩眼噴火地又開始在這里搜尋。因為當我將那1500元遞到銀行儲蓄員手里后,那胖胖的女儲蓄員隔著鐵柵欄說道,這是假鈔,對不起,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