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門》

［德］雷馬克

1938年的一個細雨蒙蒙的夜晚，巴黎凱旋門附近的大街上走來一男一女。男的叫雷維克，是流亡到巴黎的德國醫(yī)生；女的叫瓊恩，是從意大利逃到巴黎的演員。

他們是剛剛相識的。幾分鐘之前，雷維克以一個醫(yī)生特有的敏感，在塞納河畔發(fā)現(xiàn)這位不像是娼妓、也沒有喝醉酒，卻又神情呆滯的女人。仔細一打聽，方知與瓊恩一起來到巴黎同居的拉辛斯基先生不久前猝然死去，在巴黎舉目無親的瓊恩，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見此情景，雷維克慨然相助，幫助瓊恩料理了喪事，并將她安置在一家旅館里。

雷維克是五年前來到巴黎的。1933年希特勒上臺后，為人正直的雷維克曾藏匿和救助了被納粹通緝的兩個朋友，而自己也因此遭禁，受盡酷刑。后來雷維克逃出，到西班牙參加了國際縱隊，當戰(zhàn)地醫(yī)生。西班牙共和政府失敗后，雷維克只身潛入巴黎。同其他德國難民一樣，雷維克既沒有證件，又沒有護照，因而不能開業(yè)。為了糊口，雷維克只好如幽靈一樣躲躲藏藏地行醫(yī)。

雷維克通過朋友，幫助瓊恩在夜總會的歌壇上取得了一席位置。瓊恩在極端的窘境中因雷維克的熱情幫助而獲得了生活的勇氣，漸漸地愛上了雷維克。同是天涯淪落人，瓊恩的出現(xiàn)也給雷維克帶來了一些安慰。

在一家飯店里，雷維克正飲著一杯白蘭地。窗外下著小雨，透過雨絲，雷維克偶然間看到一個人。頓時，太陽穴上仿佛挨了一拳，他幾乎忘記付賬，便一躍而起，跑出擁擠的餐廳追去。然而，街頭的人流似乎是不可抗拒的。雷維克終于失去了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一段往事在雷維克的記憶中出現(xiàn)：

柏林。1933年夏天的一個傍晚。德國秘密警察總部。納粹秘密警察小頭目哈克冷酷的笑臉。幾天后，哈克一伙又抓來雷維克的妻子，這位結婚剛剛兩年的女子經(jīng)不住非人的待遇，在婦女集中營里自殺了。

失蹤的面孔接連過去和現(xiàn)在，哈克的出現(xiàn)喚起了雷維克復仇的欲望。他一連幾天在飯店周圍等待哈克再度出現(xiàn)，然而卻落空了。等待是使人沮喪的，也許是沒有希望的，但是，他還是執(zhí)著地等待著。

雷維克和瓊恩的愛情與一般人的愛情不相同。兩個漂泊者不可能安居樂業(yè)。雷維克意識到，瓊恩給予的愛情，不過是“沒有生根的快樂、云端的快樂”罷了。就這樣，雷維克在無可執(zhí)著中執(zhí)著于愛情，在對愛的抗拒中體味著愛的激動。

一天，有個女人被從建筑物上掉下來的梁木砸傷了。路過的雷維克認真地搶救、包扎，可是自己卻遇到了麻煩。他遭到警察的盤查。當他被確認是一個沒有護照的德國人時，便被監(jiān)禁起來，繼而又被逐出法國。

三個月后，雷維克從瑞士潛回巴黎。這一半是為了瓊恩，一半是為了哈克。可萬萬沒有想到，瓊恩在此期間與另一位演員同居了。雷維克只得下決心擺脫內(nèi)心深處仍然愛著的瓊恩，而把全部精力集中到等待哈克的復仇行動上。

時機終于來了，哈克又一次在飯店出現(xiàn)。正當雷維克考慮如何行事之時，哈克卻主動過來與他搭話。原來，雷維克頭上有一塊疤痕，哈克將它誤認為一個法西斯大學生組織的標志。負有秘密使命的哈克是經(jīng)常往返于德、法兩國之間的。哈克告訴雷維克，他今晚要趕回德國，下星期返回巴黎再與雷維克聯(lián)系。雷維克沒有攜帶武器，只好放掉哈克。臨別，雷維克告訴哈克接頭的旅館。

約期到了，可雷維克并沒有接到哈克的電話。在旅館度過了焦慮、痛苦的五天，雷維克只好怏怏而返。誰知，當雷維克驅(qū)車路過一家妓院———他定期為這里的妓女檢查身體———進去逗留片刻時，竟意外地發(fā)現(xiàn)哈克正在這里尋歡作樂。

雷維克像是等到獵物的獵人，退出妓院隱匿在街角。哈克終于出來了，雷維克推說幫他去一個交際花經(jīng)常出沒的更高雅場所，將哈克請上汽車。車子開出市區(qū)，在白天也透不進多少陽光的樹叢中穿行了半個多小時，正當哈克略有察覺的時候，汽車猝然剎住，一把沉重的鐵鉗落到哈克的后腦勺上。哈克連掙扎一下都沒來得及，便從座位上癱倒了。雷維克將尸體埋到森林里。一切處理完畢時，太陽也悄悄升起在地平線上。

瓊恩與那位演員同居后，生活并不美滿。她曾幾次向雷維克表示要重修舊好，都遭到了雷維克的拒絕。一天，那個演員將瓊恩打傷了，雷維克聞訊連忙趕去。瓊恩見到雷維克，百感交集，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剛想開始改變自己的生活，可……當咱們初次相遇的時候……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塊兒生活到底呢？”見此情景，雷維克原諒了瓊恩。“那全是我的過錯！”雷維克說著將奄奄一息的瓊恩抱在懷中，吻了吻她的嘴唇。瓊恩望著雷維克，輕聲說了一句“我愛你”便死去了。

就在瓊恩死去的當天，希特勒入侵波蘭，法國政府隨即宣布與德國作戰(zhàn)。雷維克意識到，戰(zhàn)爭一爆發(fā)，法國政府便會立刻將居住在巴黎的德國難民押送到拘留營去。果然不出所料，他回到旅館時，警察們已趕到。雷維克等人被押上汽車。“逃出了德國集中營，還得進法國的集中營”。雷維克撫今追昔，感慨萬端：法國啊！五年動蕩不定的生活。汽車疾馳著轉(zhuǎn)上艾杜瓦爾廣場。任何地方都沒有燈光。廣場異常黑暗，甚至連矗立在這里的高大的凱旋門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