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聽父親說,人的拳頭有多大,心臟就有多大。我經常看看自己的拳頭,心想,我的心臟才這么大。
那是不知道看鐘點的時候,時間似乎過得總是很慢,每天除了玩,再就是傻吃傻睡,什么也不想,有一種豬的幸福。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往心里裝,要那么大的心臟做什么呢?
終于長大了,再看看自己的拳頭,雖然大了許多,但也不是大得足可以擂碎什么。
就是這么大個地方,有些東西無聲無息地飄進去了,消失在看不見的什么地方,可能一輩子再也不會想起。有些東西比空氣還透明,比灰塵還輕飄,附著在一些不顯眼的角落,只使一些東西增加了一些肉眼也看不出來的厚度,偶爾輕輕地拂拭一下,舉起手指來看看,才發現這里還有一些東西在。有些東西很細小,細小得就像木材上的一根刺,它扎進肉里去,讓你總感到有些不自在。有些東西很龐大,大得放哪里都不合適,沒辦法,就把它們又請出去了。有些東西是撿來的,當時可能沒有什么想法,時間長了再拿起來看看,卻又沾帶了些時間的色彩,卻又連自己也說不清它象征著什么。有些東西是自己闖進來的,像茶葉投進茶杯,浸泡出些什么,慢慢地散開,穿透了水的分子,在茶杯的壁上留下厚厚的茶銹。有些東西只能自己去體會,卻不足為外人道,有些東西像老照片,只能自己一次一次一張一張地拿出來看,還有些東西塵封在時間的深處,一旦把灰塵拂去,也許會閃出耀眼的光芒。粗糙的東西使承載者受到磨損,沉重的東西使承載者增加了分量。一片小小的樹葉,會生出一圈圈漣漪,一個小小的石子,也許會激起千層巨浪,還有些個尖銳、沉重、巨大的東西,無視空間的狹小,硬是在沒有縫隙的地方擠了進去,它帶來了顫抖,帶來了膨脹和震動,使整個世界隨時都會轟隆隆地爆炸開來,坍塌下去。時間就那么過去了,發生了多少事,還會有多少事將要發生,世界不見更小,這方天地也不見更大。就是這么一個小小的心臟,竟裝進去了那么多的東西,它怎么裝進去的呢?
心臟是最脆弱的,一個淺淺的微笑,一個輕輕的注視,都會使它顫抖;心臟又是最堅強的,一個冷默的輕視,一個收起了所有溫度的秋天般的背影,都會深深地烙刻進記憶里,而它只能默默地忍受著。歡樂,會使它顫動;痛苦,也會使它顫動,而且會帶來經常的顫動,這就像一次次擴散開來的大地的波動,證明這里曾有過一次強烈的毀滅性的大地震。
人,逐漸地衰老了,深沉了。然而,這塊土地仍在。
據電視臺說,中年人已不那么幸運了,心臟病已經越過老年的塹壕,向著中年人沖去。
臺灣有一個詩人把自己的兩只手比做兩只鴿子,他用左手撫摸他的右手,他又用他的右手撫摸他的左手,他想把這兩只手從胳膊上釋放掉,讓它們到高空中去飛翔。
有一個人很實在,他說:“我永遠也看不到我心愛的心臟。”其實,這話不對。
世上有什么,我心里就有什么。世上有寒冷,我心里就有寒冷,世上有暑熱,我心里就有暑熱,世上有痛苦,我心里也就經常扭結著痛苦。
看見了世界,也就看見了自己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