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秒

禮拜天的下午，我望著窗外溫暖的陽光，長嘆了一口氣，埋頭整理各種計劃表。

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了，母親躡手躡腳地端著一杯牛奶進來，小心翼翼地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找到一小塊空地，放下牛奶杯。

“樂兒，”母親微笑著說，“市區開了一家很大的新超市，陪媽媽去逛逛，好嗎?”

我突然發覺，自己有一年半沒和媽媽一起逛過街了，心里有一絲愧疚。為了彌補過失，我放下手頭工作，答應媽媽去逛超市。

為了節省時間，我讓母親去存包，自己忙著找車位停車，并約好在超市入口處見。停好了車后，我擠過人群，來到超市入口處。可是，我等了足足十五分鐘也沒看見母親。我著急了，穿梭于四周涌動的人流，終于看見了母親。

我擠到了母親身后大約五米處，剛想叫媽媽，卻怔住了。

我度過了生命中最傷感的六十秒：

母親手中捏著一枚硬幣，第一次接觸到電子存包的她，效仿著別人投幣存包。卻不知道，這個區間的存包箱已經滿了。母親就這樣一直投、一直投，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淚水充滿了我的雙眼，我第一次發現，母親真的老了!燈光下，母親的白發異常耀眼。

這就是當年教會我讀書寫字的母親嗎?這就是心靈手巧、才智過人的母親嗎?是的!是我的母親!是我那韶華不再的母親!

二十多年的持家操勞，二十多年的生活歷練，我最心愛的母親，在不知不覺中漸漸蒼老。我突然想起，母親前幾日央我去銀行幫她存錢，我很不耐煩地責備她這點小事情都不會做，母親當時訕訕地笑了笑。我后悔極了!看著這個越來越陌生的世界，母親的彷徨無助，卻被粗心的女兒忽略了。

我的眼淚在眼眶里轉悠。

片刻之后，我調整了情緒，快走幾步，緊緊扶住母親。受驚的母親看到我，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小孩。她紅著臉，緊緊捏住硬幣，自嘲地笑了笑，說：“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我打斷母親的話，一把奪過母親手中的硬幣，走上前，一連投了四次。接著佯裝迷惑不解地湊上電子表，然后回頭大笑著對母親說：“媽媽!你看我多粗心。明明寫著滿箱了，我還一個勁地投呢!”

“滿箱?”母親似懂非懂地重復道。

“對呀!滿箱就是說這個區間的存包箱都塞滿了，沒空位了。所以，箱門彈不開。”我微笑著解釋給母親聽。

“哦!這樣呀。”母親難為情地說，“剛剛我還一直投一直投呢。”

“這家超市真是的!滿箱兩個字那么小，我這樣的好眼力還得湊近看。媽媽這樣的老花眼怎么看得見啊!”我連忙替母親打抱不平。

母親笑了，握了握我的手。我卻想哭，自己為母親做了這么一點點小事卻換來了母親的感激。而母親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卻不知感恩。

我一把挽起母親，像個孩子似的雀躍著說：“媽媽!我們好久沒一起逛街了。今天，我們的口號是：買一切想買的東西!向快樂進軍!”

母親再一次笑了，緊緊地牽住我的手，好似牽緊了二十多年前“呀呀”學語的我……

在那個午后，我深深地感激那生命中的六十秒。它讓我真切地感悟到，要珍惜一切時間去愛一切我們愛的、也愛我們的人，比如，我們日益老去的父親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