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打我出生以后,身體一直很虛弱,大病小病接踵而至,急壞了我的父親母親。四歲那年,我給家里的水牯喂蠶豆,被牛角挑到了幾米之外,牛角插碎了我的頭骨。父親抱起鮮血淋漓的我,以為我沒救了,就算救活了也可能是癡呆。但奇跡卻出現在了我的身上,我保住了小命,也沒有任何的后遺癥。只是頭上的那個洞卻永遠也長不起來了。每每摸到頭上的那個凹處,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上蒼對我的寬宥。
十歲的時候,我患上了癲癇病。十二歲的時候,我爬上屋頂去取羽毛球,不慎失足摔了下來。十七歲的時候,我在游泳時突然手足抽筋。后來我騎自行車被一輛摩托車撞倒,險些被汽車軋死……
一直以來,我總感覺到在我的體內有著一股潛在的力量在支撐著我,我起先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后來我終于在兩只動物的身上找到了最好的詮釋。
二
五歲那年,一次在田里抓住了一只青蛙,好奇地發現青蛙的眼睛竟然長錯了地方,不是長在前面,而是長在腦后。我大發慈悲,決心為它“整容”一番。我找來刀和剪,將青蛙的雙眼挖了出來,又在它的上頜穿了兩個小洞,將眼睛裝上去,然后帶著一種成就感將之放回稻田之中。
那純粹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過后也就忘記了。不知不覺一年過去了,我長高了,也懂事了很多,對那件曾經的“藝術品”也早已忘得干干凈凈了。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卻又同想起了那件事。當那只青蛙再次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完全驚呆了,我不得不在驚訝的同時又有著一種深深的負罪感。
再次把它抓起來的時候是輕而易舉的,或許它是故意端坐著不動吧,或許它是在向我炫耀它的生命力的頑強吧!我仔細地打量了一陣,它瘦多了,原來被挖掉的眼窩如今已經長出了肉瘤,上頜那兩個被我穿的洞也基本上長好了,只是那兩只眼珠卻永遠永遠地消失了。
它很安靜地端坐在我的手掌心里,面朝著我,不時呱呱地鳴叫著。那聲音低沉而又雄渾。我那時是怎么想的現在已經記不清了,幸而那時還只是個孩子,聽不懂它鳴叫中深深的含義。如果是在今天,它再次坐在我的手心里對我低鳴,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如何去懺悔!
三
暑假的一個上午,太陽火燒火燎的。但是為了籌備新學期的學費,我和父母親不得不頂著烈日,將家中曬干的玉米挑到十里之外的山腳去賣。
母親背著大麻袋走在前面,我和父親挑著擔子走在后面。每個人都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每向前邁進一步,每下一個臺階,都十分艱難。
母親在一個快干涸的稻田坎上放下了背簍,我們稍稍休息了一下。母親起身的時候,我去幫她扶正背簍,忽然瞥見母親歇息時放背簍的地方有一只剛從田里爬起來的甲蟲被壓斷了一條腿,正在無助地掙扎。我當時只是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并沒有給予太多關注,因為那一擔沉重的玉米擔還在等著我去扛起。
當我們送完第三擔,從山腳往山上爬的時候,我卻又一次見到了它。它正拖著那條傷殘的腿順著亂石路往下蠕動,行動緩慢而艱難。每前進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氣,背上的淤泥已經被曬得干了,緊緊地貼在后殼上。從我最初發一它的地方到這里至少有四五百米,但是它卻爬下來了。為了尋找新的水源,它沒有因為受傷而停滯,沒有因為路遠而退縮。我不能用人的思維來理解它的心理,但是我敢肯定的是在此刻它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尋找新的水源。當然它也不知道到底什么地方才有水,不知道到底要爬多遠。只是這一切它都不去管,這一切都無法阻擋它前進的腳步。它只是認定了往低處爬,爬到什么地方不去管,能不能找到水源也不去管,會不會被別人踩死,會不會累死它都不去管。它只是有一種力量的支撐下,本能地堅毅地向前爬。
我遙遙望著山下,山下有一個水庫,水庫的另一邊是綠油油的稻田。那里便是它所向往的天堂,那里便是它將來生活的地方,已經不是很遠了,我相信它會爬到那里的,我相信它會成功的。
我的心在無形中受到了一種極大的鼓舞,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我所無法表達出的那種潛在的力量又一次出現在我的身體內,將我的肌肉緊緊繃起,將我的脊梁高高挺起,我的關節咯吱地響著。我沒有任何的語言,只是扛起扁擔,大踏步地向山上爬去,去擔起更多更沉的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