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他人作嫁衣裳

［銀座化妝］極有可能是日本電影史上一部是默默無聞的作品，這是成瀨巳喜男享受的生命如水，更是他所謂的花自飄零水自流。成瀨巳喜男像日本許多優秀導演一樣，自覺不自覺地把主題埋藏的很深，這樣說來，有點像我們極易遮蔽的內心了。是的，應該只有這種貼心的電影才能挽留住我們或淺或深的心境，至于一部所應贏得的榮譽，只屬于那些向往榮譽的人，而不是我們。

一直很想看［浮云］這部影片，它在日本影壇的地位僅次于［七武士］。故事也知道一些，講的是一段無望的愛情。倘若愛情有望觀瞻的話，千百年來，人們還會不厭其煩地歌詠它嗎？

知道［浮云］的導演是成瀨巳喜男，是五十年代，與溝二健二、小津安二郎并肩齊驅的一位電影大師。晃晃弄到這張叫［銀座化妝］的碟時，說我們挑個良辰吉日，奇文共欣賞吧。我說好的，但良辰吉日遲遲不來，不能怪工作太忙碌，只能怨自己的心緒太過雜亂，反倒辜負了這部想來極清靜的影片。影片還是看了，很多人都看不下去，有的還睡著了。我也不知那根筋在發作，總想這片子，好戲在后頭。

很少看到這么心平氣和表現妓女的影片。看過一部費里尼的［卡比利亞之夜］，愛得不行。成瀨這部影片和費里尼的這部杰作，在情節上有些相似。也是一個老妓女等冷了青春后，以為新的轉機和閃閃的星斗會綴滿天空。到頭來，還是一場空。費里尼是意大利人，有膽血汁的基因在作祟，片子對人心的沖擊相當猛烈，是讓人站不起來的那種，情緒洶涌，尤其是結尾，驚濤拍岸。最動人的，還是后來那如水的月光，那個老妓女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走在一群年輕人中間，準備再度迎接新生。這股韌勁，真不知是該贊嘆，還是該唏噓。而［銀座化妝］沒有那么多的沖突，人們過著再平實不過的日子。沒有人會歧視那些靠身體和笑容過活的女人，人們品茗、飲酒、打著再簡單不過的招呼。那些很可能淪為下作的調笑，都有一種很奇妙的尊重在里面。羞色或魯莽，或僅僅是幾對男女說些廢話，喝點小酒。我想，賣春真可能就是一種職業。大家各取所需，過著相安無事的日子。

也許成瀨巳喜男弱化此職業的香艷和卑微，也是一廂情愿。影片的背景，是日本戰后，成瀨巳喜男既沒有反映人們在巨劫過后的心靈重創，也沒有展現萬物凋弊的衰敗景象。我們看到失業的男人暴漲，只是影響風月場所的生意不太好做。影片對當時的物資緊缺也有所涉及。但對艱辛的生存壓力，并無披肝瀝膽的陳述。很多人也許就像片中的主人公雪子一樣，仍在默默等候幸福的光臨。在成瀨已喜男這兒，所謂苦痛，都將過去，只有對生活一層又一層漣漪般的向往，才會綿延不盡。生活的常規，不會因戰爭，或是別的磨折，而打亂秩序。這樣看來，在這部清淡如水的影片里，也就蘊著些禪意了。

影片前半部分，通過生活流的手法，極細致極瑣碎地舒展開人老珠未黃的雪子的生活狀況。她曾經愛上過一個詩人，并有一個孩子，街坊和客人都很喜歡她，也很尊重她。這一幕接一幕的戲往往返返，幾乎沒任何高潮可言。只是如流水帳地紀錄著日常起居中，那些極易忽視的點滴。成瀨巳喜男與其說是沉穩，不如說是放任自流，他也管不住生活自身的流程。誠然，成瀨巳喜男還是有所節制。如客人、媽媽桑都會向她借債，而某個姐妹從良后的所謂幸福生活，都對雪子有所觸動。可這白描式的勾畫，沖淡了觀者對其中任何一個人物的態度，和對情節偶一扭轉時的揣測。觀者欲參與敘事的野心，被近乎淡而無味的情節走向和鏡語構成磨平了。看成瀨巳喜男的影片確實需要耐性，但好的影片在最后一刻，會給你一個極美妙的震動。在最后半小時里，情節和人物都變得開朗起來，雪子應朋友之托為一位從鄉下來的青年土紳做向導，這人不太帥，但心底善良、熱情、最關鍵的是，他還喜歡詩歌。雪子有些動心了，可就在兩人漸趨投機之時，雪子的孩子突然走失了。她把向導的任務讓給了另一位年輕而漂亮的酒吧女招待。兒子找到了，可這段姻緣也無疾而終了。青年土紳決定和那位酒吧女招待成婚，真是為他人作嫁衣裳。雪子有些傷心，也抱怨過那位她一直照顧的酒吧女招待。后來，她還是留下了祝福，掛著她特有的淺笑，走在銀座的大街上，這一刻，光線充足，銀座依然明媚。

成瀨巳喜男跟溝口健二一樣，也是位善拍女性的導演。別的影片我不敢說，僅［銀座化妝］而言，他對女性是贊美的，他深知女性很容易閑碎和寡味，他就贊美這種閑碎和寡味。在這些安安靜靜的女子身上，正靜悄悄地孕育著某些人生的真諦。生活怎會無紛擾，你跟它較真，它也就趾高氣揚了。你若把它視作流程，眼淚、歡笑就只是些印記，生活的美好之處全在于，它還得繼續。雪子是這樣，我們呢？

影片最迷人之處，是它的節奏，有些慵懶散漫，走走停停，像是全無色彩，實則內蘊極為豐厚。成瀨巳喜男毫不留情地剔除了此類情節劇應有的虛飾和噱頭，但在每一個情節轉場上卻早已做好了極精細的鋪墊。雪子兒子枕邊的詩集，以及他兒子立志做一個踏實有用的人，既對雪子后來的心路軌跡作了暗示，也提醒觀眾她的青春也曾經盛開過。成瀨巳喜男技法之純熟，在此也可見一斑。他非常小心翼翼地處理著那些險些要一晃而過的小情小怨，可就是這些小情怨，卻聚沙成塔般流露出生活中難以回避的真意來。這種態度，這份才情，使成瀨巳喜男在世界影壇成為了一個無法忽視的異數。他成了我必須得去關注的又一位導演，我主要還是喜歡他的那股沉著樸實的勁。呵，對了，晃晃說［浮云］比［銀座化妝］還要好看許多。我相信他說的話，我得趕緊找到［浮云］這部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