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博書記”劉貴正

陜西南鄭縣陽春鎮黨委書記劉貴正，曾經是個優秀書記，而現在關于他的稱謂是”賭博書記”。

19年前在黨旗下宣誓的時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人里還會有一段12年的鐵窗生涯。

“熱鬧”庭審

7月21日，陜西南鄭縣下起了大雨，地上變得泥濘不堪，但這也無法阻擋老百姓從四面八方像趕集一樣，來到縣法院旁聽庭審“賭博書記”劉貴正。

縣法院一名在這兒工作了20年的工作人員感嘆說，南鄭縣法院從來沒有這么“熱鬧”過?？扇菁{200多人的庭審大廳座無虛席，大門口水泄不通，連窗戶上都趴滿了人。法院門前圍著許多群眾，這都是沒有旁聽證但想進去旁聽庭審的人，只能冒雨站在門外。

上午9時左右，劉貴正被押進法庭。面色白凈的他沒戴眼鏡，穿著十分隨意，格子襯衫、綠色短褲，腳下一雙人字拖鞋，那感覺像是人走錯了地方，他不該出現在法庭，而是該在熟識的朋友家中聊天。從門口到椅子的路程不長，劉貴正腳下移動得很慢，目光卻很快地打量了一下旁聽的人，并認出了好幾位陽春鎮鎮政府的干部，此時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明顯的不自然。

庭審開始時，劉貴正直視審判長，片刻之后他突然發話：“請此案的審判長、南鄭縣人民法院副院長劉某回避?！贝嗽捯怀?，法庭上立刻引起一片嘩然。而他要求其回避的理由是，劉某系他在歸案后向檢察機關檢舉的一位劉姓干部的熟人。隨后，按照有關程序，南鄭縣人民法院的雷新紅院長代表審委會，就劉提出的“回避”請求以書面形式給予答復，表示經法院審議核準，認為劉貴正要求劉姓審判長“回避”的理由不成立，駁回其請求。此時座椅上的他不時地抖動著右腳，但始終直視著審判長，目光別有深意。

隨著法官和公訴機關提問的進一步深入，劉貴正曝出了許多此前在社會上廣為議論、一直遭媒體質疑的“單方面內幕”。據劉貴正講，帶他進入賭博圈子的是南鄭縣一位“主管組織的副書記”，當天一起參與賭博的還有陽春鎮的其他幾位領導。他稱自己染上賭癮正是被這位縣領導“拉下水”的。而劉貴正隨后牽出的所謂“牌友”，人數越來越多，職位也越來越高，庭審中，劉貴正還再次提到此前曾被他點名的縣級領導牌友一一南鄭縣委副書記王某。

當劉貴正大爆牌友身份等猛料時，法庭再次出現騷動，甚至有人帶頭鼓掌，審判長為了維持庭上秩序，不得不猛擊法槌，連喊：“安靜!安靜!”

經南鄭縣檢察院查明：從2002年11月開始，劉貴正先后共18次以工作名義、運用手中權力挪用公款共97．9萬元，全部用于賭博和非法活動。其中最多一次“借款”為20萬，最少的一次為4000元。

經過9小時的庭審，下午6時整，法院在經過合議庭和審委會討論后做出如下判決：劉貴正挪用公款罪名成立，判處有期徒刑12年零6個月，剝奪政治權利3年，對挪用的贓款繼續予以追繳。法庭宣判后，劉貴正對此沒有表示上訴或不上訴。

劉貴正向窗外望去，大雨仍然沒有要停的意思，而等待自己的即將是12年的鐵窗，他的眼光慢慢變得模糊起來。

——個不能忽略的細節是，在最后的法庭陳述中，劉貴正在對自己的罪行表示悔過和反省的同時，不斷感嘆自己是個“犧牲品”。至于是什么的犧牲品，他并沒有言明。

神秘失蹤

劉貴正第一次出現在人們的視野，是在2004年3月1日。

幾天沒見到丈夫的劉妻潘某非常不安，這一天她忽然收到一封來自漢中的信，信正是劉貴正寫的，信中內容主要有三點，一是說自己這些年“和他們”打牌輸了很多錢，“打得很大”；二是自己因為打牌而有經濟問題，并且很嚴重，一旦犯事可能“要判個十午八年的”，自己壓力很大，準備去四川峨眉山找個清靜之地“自我結束”；三是向妻子保證自己“外面沒有人”，只愛她一個，并叮囑她照顧好孩子。

潘某將這封信轉給了南鄭縣——位縣領導，這封信在小范圍內傳閱后，交由公安部門以此為線索“找人”。盡管此事處理的相當謹慎，在這個人口不到50萬的縣里，劉貴正的突然“神秘失蹤”，還是在當地引起了極大的震動，百姓紛紛傳言，劉貴正出走是因為挪用公款賭博，迫于債務。

據南鄭縣一位領導介紹，劉貴正“失蹤”后，陽春鎮政府曾派人在漢中當地和峨眉山尋找。截至3月3日下午，從峨眉山反饋回來的消息表明，四川尚未發現劉的蹤跡，當地公安機關也未接到有人自殺的報案。當天此案被移交給了縣檢察院。檢察院控制了陽春鎮的財務人員并依法查封了陔鎮財務，下午便查明劉貴正在任期內從財務上共借走了637余元，主要借錢時間是在2003年，錢的去向和支出均不明。自此，劉劉貴正的通緝也大范圍展開。

2004年4月13日，逃匿40多天后，劉貴正在青海省西寧市落網。劉說當初寫下遺言準備“到哦眉山自行了斷”時，曾找算命先生算過命，當聽說“往北有活路”，劉隨后就選擇逃往西寧。

算命先生這—卦，最終還是沒能給劉貴正一條“活路”。可一個曾經表現尚好的鎮黨委書房，一個平時喜靜、愛好象棋和書法的文弱書生是如何蛻變為“賭博書記”的呢?不知是不是巧合，劉貴正被緝拿歸案的時候，距離他第一次的賭博正巧是兩年時間。

也正是2002年4月的那一次縣領導下鄉，使這個潔身自愛了19年的“優秀書記”，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內就墮落成了“賭博書記”。

那一天，縣上分管組織的副書記到鎮上視察，沒要一個小時就視察完了，最后王書記說到大河壩跑馬場去吃飯，一行叫了五六個人，去的時候，因為要去陪縣上領導，劉貴正去財務那里取了五千塊錢，飯吃畢了以后，王書記說打打麻將吧，這一天劉貴正輸了三千七百塊錢。這是他第一次借用公款打牌，“心在發顫，手在發抖，當時心里還是很擔心，很害怕?！眲①F正仍然清楚記得自己兩年前的心情。

但出于討好領導的想法，一向對禁賭工作抓得很嚴的劉貴正，只好打消害怕的念頭，投具所好。“當時沒多想，只是想把上級的領導關系協調一下吧，不協調，干了工作，干工作的人挨批評，不干工作的人不挨批評，人家去討好他，我們得去協調。”劉貴正說。

如果說一開始打牌是為了討好領導，后來劉貴正卻陷進廠“欲罷不能”的賭博怪圈?！包h性的問題還有這個自己的防范能力已經在這次有了缺口，后邊這個缺口打開以后，就滑向了犯罪的道路。”

劉貴正還是經常后怕，明門遲早會出事，但又想“比我大的領導，人家都不怕，我怕什么”。想得久了，也就習慣了。后來的他，豪賭輸掉80多萬元，仍面不改色。

之后的劉貴正完全成為了一名賭徒，凡是賭博都參加，“挖坑”、“砸金花”、麻將樣樣都打，而且打得很大，一次輸錢少則三五千元，多則數萬元。后來劉貴正又迷戀上一種叫“支鍋”的賭博，這種賭博錢輸光了，現場就有人放高利貸，這種高利貸利息很高，一萬元一天就是三四百元高息，一般一月結算一次。劉貴正說自己就是在這種賭博活動里越賭越大，越輸越多，到后來不得不多次挪用公款來還高利貸。

據當地檢察機關認定，劉貴正因賭博共挪用西漢高速公路資金款項89．7萬元，其中一半被劉貴正在賭博中輸掉了，另一半則償還了高利貸。

誰的不幸

在南鄭縣，關于劉貴正賭博有這樣一個段子：他曾因借了高利貸后無錢歸還，遭逼債者大肆戲侮。冬天被逼著到漢江摸魚，摸上一條魚抵債1萬元，最后價碼標到一條3萬元。在寒冷的江水里，堂堂鎮黨委書記就這么硬著頭皮摸魚。 “作為我自己來講是我人生的悲哀，是我家庭的不幸，同時對上級組織來講，也應該作為，應該就是自己給國家造成的損失吧。”劉貴正這樣評價自己。

劉貴正，1962年7月出生在陜西省漢中市南鄭縣一個窮苦家庭，1982年參加工作，1985年入黨。由于作風扎實、工作細致，2002年1月劉貴正被提拔，調任陜西南鄭縣陽春鎮黨委書記。這期間，劉貴正為工作可以說是嘔心瀝血，由于長期體力透支，他還患上了嚴重的肝病，留下了后遺癥。“我一開始工作很賣力的，賣力地工作了20年，工作也做了很多成績，我多少年來一直是縣上的后備干部，市上的民意測驗、考察、組織部門的，市上都知道?！?/p>

陜西省南鄭縣陽春鎮鎮長劉克強回憶起劉貴正：“在這兒任職的時候，也看出來，也感覺到是一個稱心的領導干部，作為一個黨委或黨委書記，如何領導農民勤勞致富，增加收入，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和目的?！?/p>

“客觀社會的原因，南鄭官場賭博成風的問題，早該制止了，而且比我們大的領導，上級領導、部門領導，他們都有這個情況，早該制止了?！眲①F正說到。南鄭縣委副書記王耀在面對采訪時說：“完全就說是業余時間，學習干啥，這個也不現實，山區畢竟是(生活單調)，但是都有一個度，都是意識到絕對沒有說以這個為目的，或者是瘋狂的，幾十元的那種(賭)，我們全縣整體都是這樣的?！?/p>

可南鄭官場賭博的現實，已經顯然不是“度”的問題，這是一種關系網，一種風氣，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劉貴正因為承受不了沉重的心理壓力，想要一走了之，正是因此他才被迫浮出水面。但如果他沒有出走呢?這張賭博官網是不是真的就編織的密不透光。這個陜南的貧困縣城里，還是會有那么多揮金如土的人，而這些動輒上萬的賭資背后，卻是更加貧困的民眾生活。

7月21日和劉貴正一起受審的岳明忠系劉貴正所管轄區岳家灣村的黨支部書記。據檢察機關指控，2003年6月26日，“陽春鎮高速公路建設領導小組辦公室”按照政策給岳家灣村撥付土地補償費30萬元，用于給當地村民兌付。錢下劃后，被賭博高利貸逼得沒辦法的劉貴正，當即打電話給岳家灣村支書岳明忠，說“把你們村上的錢給我10萬用一下，年底歸還”。見“上級領導”劉貴正的口氣不客商量，岳明忠私自做主，于當日從剛剛劃撥來的30萬元補償款中提取現金10萬元給劉，并指點劉貴正說：“你不要以個人名義給我打條據……蓋上單位的公章。”

法庭辯論階段，對于自己“一時糊涂將公款借給劉貴正”的舉動，54歲的老黨員岳明忠無奈地感嘆說“領導讓我借我怎么能不借呢?”并痛陳是“官大一級壓死人”逼得他給劉貴正挪用公款。而有諷刺意味的是，在法庭辯論中，說起自己當時被縣上有關領導拉下水賭博一事時，劉貴正同樣也發出了“官大一級壓死人”的感嘆。

最后劉貴正在法庭上就自己的犯罪行為反省并告誡旁聽者：無論處在什么地方工作，不能一味地屈從領導，該抗爭時就抗爭，否則就會像自己一樣走上犯罪道路……

劉貴正由一名“優秀書記”墮落到“賭博書記”，我們盡可以批評他自我管理不嚴，沒有廉潔自律，喪失原則立場。但我們也應該看到，一個潔身自愛了19年的“優秀書記”，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內就墮落成了“賭博書記”，他一個人絕不可能是所有成因，而其中深層次的原由恐怕更值得人們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