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駕機穿越蘑菇云

40年前， 1964年10月16日晚，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為取樣品，他駕機穿越蘑菇云；40年后，那架飛機還靜靜地停放在中國軍事博物館，老英雄則在鄭州市第二療養所安度晚年。

蘑菇云記錄著中國的歷史，也記錄著他的激情歲月。2004年11月3日，在鄭州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骨科病房， 77歲的老英雄談及激動人心的往事，感慨萬千……

40年前的秘密

2004年11月3日，金秋的陽光格外暖人，鄭州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骨科病房，0928床上半躺著一位滿頭銀發、精神矍鑠的老人。他叫李傳森，他正在閱讀一篇回憶錄，題目為《40年前我國首枚原子彈爆炸后勇士駕機取樣揭密》，這是1964年10月16日原子彈爆炸后，駕機穿越蘑菇云取樣機長郭洪禮口述的。

讀著文章，李傳森越來越激動，安詳平和的神色不復存在，嘴角也在輕輕抽動。“怎么了老頭子，有什么舒服嗎？”老伴王金花忙關切地問。一旁的孩子也趕緊詢問：“爸，是不是剛剛做完股骨頭置換手術，身體一時吃不消？”

“看，你們快看，這就是我呀，這就是我呀！”李傳森用手指著文章中的一個名字興奮地喊道，“那個穿越蘑菇云的副駕駛就是我，就是李傳森呀！”守在旁邊的老伴和女兒順著老人的指點看去，頓時驚詫萬分。“爸，那是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啊，你是駕機穿越蘑菇云的英雄？”女兒有些不相信。“老頭子，這事咋沒有聽你說過呀！”老伴也問。

全家人都知道李傳森老人是飛行40多年的駕駛員，有一名軍人，一名勇敢的戰士，卻怎么也沒有想到——他竟是當年駕機穿越蘑菇云取樣的英雄之一。

到此時，大家還是滿腹疑問，李傳森老人笑了：“都40年過去了，機長郭洪禮也出了回憶錄，現在沒有什么秘密可言了，我可以把秘密告訴你們。”李傳森從病床上坐起，轉過頭吩咐75歲的老伴王金花：“你回家一躺，把我柜子中的那兩個塑料袋拿來。”

家就在鄭州市區，離醫院有七八站的路程。不大一會兒，王金花將兩個塑料袋拿到了醫院。對于這兩個塑料袋，老人的三個孩子都有印象。40多歲的兒子李世平記憶深刻，兄妹三個小的時候，就知道爸爸有兩個大塑料袋鎖在柜子里，從不讓孩子們摸。記的有一次，好奇的李世平偷偷打開柜子，剛把手伸了進去，被爸爸逮個正著，結果屁股挨了重重的幾巴掌。所以三個孩子都集體認定：那里面是藏著父親的寶貝，誰也不能動！

至于說里面裝的是什么東西，李傳森守口如瓶，就是連老伴王金花也沒有對說。

現在，神秘的塑料袋被拿到了醫院，拿到了大家的眼前，大家也要看看是什么寶貝！“多少年了，這些老伙計終于可以出來透透氣了！”李傳森一邊拆解塑料袋，一邊深情地說。

塑料袋終于被打開了，李傳森小心翼翼從袋子里取出了一摞證書，那是一段怎樣歷史啊，那是一個老人封存了40多年的光榮：有中央軍委頒發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功勛榮譽章證書；有原空軍司令員王海簽發的“李傳森同志從事飛行三十年”榮譽證書；有中國人民解放軍武漢軍區空軍“飛行能手”榮譽證書；有眾多微微泛黃的老照片……

塑料袋中，有一張“中國人民解放軍航空學校畢業證書”顯示，李傳森1954年5月17日在空軍第二飛行學校五期飛行科畢業；一張由中央軍委頒發的離休證表明；1980年，李傳森在空軍某訓練基地離休時任基地后勤部副部長。

塑料袋中，空軍某基地印制的大型畫冊上有一張圖特別醒目：蘑菇云的背景烘托著一個英姿勃勃的年輕飛行員。照片說明是：“勇穿第一顆原子彈蘑菇云取樣的英雄飛行員——李傳森。”對李傳森而言，這一本畫冊是那樣的彌足珍貴，從領到的那一刻起，他從來沒有讓外人看過，雖然已經有40年，但看上去還像新的一樣。

“這是郭洪禮機長離休后給我寫的信。”老人拿出兩封已經發黃的信，用手輕輕撫摸著，“我原先還是他的中隊長哩，不知道他現在怎么樣了！”老人沉浸在往事當中。

“還說呢，連我也不知道你那時都干了些什么，瞞了我一輩子！”老伴王金花發起了牢騷。對于老伴的埋怨，李傳森的眼神飽含著歉意。“這都是國家的需要，組織的規定，張愛萍將軍要求過我們嚴格遵守保密紀律，親人、上級、同事任何人都不能講！機組先行飛往北京時，和家屬告別都是一句話：執行特殊任務！”李傳森說。

作為替補，他被選為取樣飛行員

讓我們追溯一下英雄李傳森的歷史：1927年出生，山東省商河縣人，1947年參加革命，在部隊里驍勇善戰，立過三等功，后來還光榮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49年建國后，空軍在陸軍中選拔一批指戰員學飛行，李傳森經過政審和體檢后合格，1951年調至空軍第二航空學校學飛行。到了航校他沒有辜負黨的培養、戰友們的重托，刻苦鉆研，認真學習，經過3年努力，以優異的成績從航校畢業。分配到基地在鄭州的空軍某師，先后飛過美式C—46運輸機、蘇式伊爾—12運輸機，歷任飛行教員、中隊長和副大隊長等職，執行過青、甘、川的空投空運任務。

上個世紀50年代末，中蘇兩黨的關系緊張。本來蘇聯專家和我國專家在一起研制原子彈，1960年7月赫魯曉夫背信棄義，下令把蘇聯專家全部撤走，資料全部運回蘇聯，原來應該供應的設備也不供應了。為了打破美國和蘇聯的核壟斷，我們的專家、工程技術人員經過艱苦的研究，終于在1964年研制出我國第一枚原子彈。1964年10月16日將在大西北進行地爆試驗。

為了搞好地爆試驗并使科技工程人員正確評估首次核試驗的成果，并為以后核試驗積累可靠的數據，空軍命令李傳森所在的師派出飛機五架，擔任運載原子彈配件和穿越蘑菇云實施空中取樣的工作。剛開始組建的取樣機組人員中并沒有李傳森的名字。試驗前，團長王捷程找李傳森談話，原來經檢查，已定機組人員中的飛行員張玉成和通訊員任先成兩人因身體條件不能執行任務，于是團黨委選擇了業務素質和政治素質都很高的李傳森擔任副駕駛員。于是，李傳森有幸擔任本次取樣飛機的副駕駛員。

空中取樣是原子彈爆炸試驗中一項非常重要的項目。用運輸機空中取樣不僅在我國是第一次，在國外也沒有先例。人工駕駛飛機在原子彈爆炸的“蘑菇云”中取樣的危險性極大，它要求機組人員既要有敢闖火海的獻身精神，又要有高超的駕駛技術。飛機在北京進行了簡單的改裝，于一周后飛往西北的空軍基地，前線總指揮張愛萍、空軍副司令員程鈞和專家們給機組人員下達任務：穿越磨菇云取樣。

根據要求，在原子彈爆炸后30分鐘時，在蘑菇云形成的7000米高空進行空中取樣。這是一項任務對飛行時間、高度都要求很嚴，它要求機組人員既要有敢闖火海的獻身精神，又要有高超的駕駛技術。因為原子彈爆炸后30分鐘正是蘑菇云形成的最好時機，早了，蘑菇云沒有完全形成，氣浪渦流和強大的沖擊將會損壞飛機，影響任務的完成，甚至有可能奪去人的生命；晚了，蘑菇云開始擴散，即使穿了過去，也達不到所需收集的劑量，7000米的高度和預定穿云的方位都是經過周密計算的。

“傳森，咱們取樣用的是低速、非密封的伊爾—12，很容易遭受核輻射，對身體造成損害，在完成任務的前提下，你們一定要注意安全！”團長說。

“請團長放心，我當過飛行教員，有駕駛經驗，保證能完成任務！”李傳森立下決心。

畢生難忘的取樣

為了能順利完成任務，部隊領導選定了爬高性能比較好的15503號飛機。由郭洪禮任機長，李傳森任副駕駛，機組定下來后，根據任務需要，飛機進行了改裝，并進行了試飛。

在試飛時，發現了幾個問題：一是飛機在規定時間內爬不到規定的高度；二是高空結冰；三是穿上防化兵用的膠皮衣服，戴防毒面具，影響飛行員視線。針對這些技術難題，支部發動機組反復論證、實驗，采取降低時速，提高上升率的辦法在規定時間內爬到了取樣的理想高度。對結冰問題，采用入云前打開防冰設備，將機翼先噴上一層防水液，使冰霜難于附在機翼尾翼上，經過試飛這一難題也解決了。至于穿防化兵的膠皮衣服、防毒面具影響視線，也作了必要的更換。

在原子彈爆炸前一天，即1964年10月15日上午，空軍系統在空軍副司令員成鈞中將主持下，舉行了誓師大會，機長代表機組宣誓：“只要飛機螺旋槳在轉，人還有一口氣，就要堅決完成任務！”

1964年10月16日11時30分，機組人員提前吃完了午飯，來到預定地點，這里距原子彈爆炸點40公里，地勢平坦，視線極好。他們在離飛機十多米的地方挖了一個大坑，用以隱蔽，以免受到原子彈爆炸時產生的光輻射。根據要求，在原子彈爆炸的瞬間，必須趴在坑里并閉上眼睛。

遼闊的戈壁灘籠罩在緊張和神秘的氣氛中，火藥味也更加濃厚。下午2時59分40秒，歷史性的時刻到了。主控制站技術人員按下電鈕，“10、9、8、7、6、5、4、3、2、1，起爆！”隨著女播音員清晰而又略帶機械性的讀秒聲結束，強光閃過，接著地面就升騰起一個巨大的火球，沖擊波如同颶風般席卷開來，隨后大地轟鳴，漸漸地火球與地面沖起的塵柱連成一體，形成了極為壯觀的蘑菇云，翻滾直上藍天。

根據學到的知識，知道聲音傳來說明原子彈爆炸后的輻射已過去，機長喊了一聲“上”，李傳森如離弦之箭率先沖上飛機。這時，距機場40公里的爆炸煙云清晰地呈現在面前，巨大的煙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上部膨脹變大。

飛機按照既定計劃飛到了空中。此時，從飛機上向前望去，絢麗的火球翻滾著緩緩地升上高空，席卷殘云煙霧，不斷地向外膨脹，不斷變換顏色：桔紅、菊黃、靛青、草綠、絨白、姹紫，然后凝結在空中，形成拔起的蘑菇云，就像是廣闊的沙漠中長起的一朵巨大的蘑菇，景象十分壯觀。

當接近蘑菇云時，飛機被強大的氣浪渦流中沖擊得非常不穩定。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駕駛非常吃力，李傳森和機長極力保持著飛機平穩飛行。他們很快選準了穿越角度，沖過去！飛機左機翼幾乎壓著蘑菇云的中心，機身切半徑進入云中，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眼中看到的是黑中泛紅的濃煙，身上感受到的是巨浪般的撞擊。由于蘑菇云中氣浪翻滾，顛簸幅度大，飛機如受驚的野馬難以駕馭，李傳森手腳并用，盯著儀表，極力保持飛機的航向。

飛機穿越蘑菇云的時間只有5秒鐘。飛機飛出云層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可就在這時候出現了意外，讓大家的心又懸了起來。在機艙監測的防化兵大聲報告：“儀器上的紅燈未亮，收集劑量不夠。”收集的劑量不夠，說明沒有完成任務，這怎么行！機長和李傳森交換了一下眼色，下達了命令：“準備第二次穿越！”機組人員將飛機壓了坡度后左轉，迅速做好第二次沖鋒的準備。飛機剛剛穿進蘑菇云兩秒種，監測儀上的紅燈就亮了，李傳森長吁了一口氣：勝利完成任務了！征得指揮部同意，按照原定計劃，飛機安全降落在吐魯番機場。

從接受取樣機著陸后，機組人員立即更換衣服，進行沖洗、消毒，盡力采取了安全保護措施。國家很注重防輻射的工作，組織上規定：凡參加原子彈試驗的同志和到感染區的人，每人都發1支劑量測試筆帶在身上，以便測試身上有多少劑量的感染，根據受輻射的劑量和感染程度不同，定期進行體檢和治療。遭受輻射后，身體當然會有反應的，但是沒有生命危險。

兩次穿越蘑菇云，十分有效地捕捉到了煙云中的放射塵埃，并在最快最短的時間內測試出核爆炸輻射到幾千米高空的能量，以及沖擊波的打擊效應，使科技工程人員正確評估出首次核試驗的成果，為以后核試驗積累可靠的數據，李傳森所在機組榮獲了“集體一等功”，幾位飛行員也成為國家英雄被國人敬仰。

40年過去了，彈指一揮間。當年穿越蘑菇云的編號為15503的蘇式飛機伊爾—12如今靜靜地停放在中國軍事博物館，簡介牌上寫著：“本架伊爾—12運輸機為功勛飛機。

2004年11月1日，在珠海舉辦的第五屆中國國際航空航天博覽會上，展出了我國新型的無人駕駛飛機。對于這些信息，已77歲的老人記憶深刻。“當時沒有無人駕駛飛機，只能人工取樣，要是有這先進武器，我們就不用那樣驚心動魄了！”李傳森笑著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