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罪，非常美

毛尖的這本書有一個非常蠱惑人心的名字，不過也基本上忠實地反映出了整本書的格調：兇殺、暴力、香艷、恐懼，然后毛尖用文字把它們盛在那個黑白膠片時期，電影女演員與電影男大師們交相輝映、春情流露的年代。

當然，這并不是全部，那只是它的外衣與果肉，而它的內在與堅核卻是帶著邪惡的美，與喬裝成兇的善。雖然在毛尖的筆下不乏表露出一些對舊時光的向往，但那種風味似乎更像是復古風潮下的波西米亞，強調的是不對稱的美感與過濾后的高光。而《非常罪，非常美》所忠實記錄的，應該是屬于舊好萊塢的年代，那個年代就如同其中一篇文章里開頭所提到的上海這個英文名詞一樣--誨淫誨盜，卻又充滿了不可言喻的美麗與誘惑。那應該是被黑白膠片在電影院中默默地演繹著定格下來的臉，然后把它們連貫成動作的年代。堅強的男演員們游蕩于好萊塢凄冷的攝影棚之外，他們叼著煙卷，用優雅的罪來救贖那不可饒恕的罰；而女演員們則選擇在浴缸里用絲襪和眼神將燈光師晃倒，然后用懶惰而頹靡的嗓音勾引著銀幕外的觀眾們。

毫無疑問，這是一本在資料與情調中煥發容光的書，在毛尖的電影筆記之前，還沒有一個人會把那些生塵的外文資料譯得如此氣韻生動而引人入勝。 在這本書中呈現的也不僅僅是一些歷史的片斷，自然還包括了無數足夠讓人記住的電影瞬間。比如瑪麗蓮·夢露在地鐵通風口的撩撥；英格麗·褒曼在《卡薩布蘭卡》中的曖昧；海蕊耶對情人導演伯格曼的隱秘告別；阿佳妮在滔滔逝水上的癡迷……電影史上的貝殼被《非常罪，非常美》串了起來。雖然帶著理性的硬度，卻也不缺感性的溫柔。而書的名字似乎就已經在一開始表明了她的態度--當罪惡煥發出楚楚動人的美感，那么世俗的所有一切也都會隨之顫抖。那些被歸納于一種或另一種體系之內的段落與華彩，注定如潘多拉的魔盒一樣帶給人們永無休止的想像與困擾。它不一定是為大眾所接受的風花雪月，但它卻注定是一只可以飛躍重洋的鋼鐵蝴蝶，人們遠遠地觀望著它，欣賞著它。于是同性戀導演加曼最后歲月對情人的慢慢微笑也可以讓人感動，為法西斯工作過七個月的瑞芬舒丹也同樣可以獲得人們的贊嘆。

于是，毛尖寫殺手們的愛和死，在結尾處輕輕地吟嘆：很多時候，子彈的真正題旨是幫助一對戀人完成永不分離的命運。毛尖寫傾國傾城的張國榮，抱怨說：張國榮的臉和他的打扮無疑暴露了這個時代極其虛弱的一面--人容易在人的影像里迷失，人容易在別人的傷口里興奮。最后，她歌頌她心目中的最好的電影演員鮑嘉：他像那一截煙灰一樣，不英俊，不樂觀，也沒有前途，但表達了一種內斂的精神，不崩潰的尊嚴和不狼籍的痛楚。就這樣，先鋒派、同性戀、吸血鬼以及負心漢這些在陰暗的角落里滋生出的\"惡\"被毛尖用文字澆灌出了\"美\"的花朵。那些殺手與教父的故事，也因她的描摹而變得曖昧舒緩起來。她寫那些故紙堆里的人和事，讓人感覺是那么的陌生卻又那么的新鮮，她游離在電影理論化的體系之外，卻又披著筆記輕柔的內衣。在舒緩的光影里，值得人們贊嘆的字句于是流沙般堆積成塔。

當然，在沒拿到這本書的時候，就已經聽說這本書是精彩而好看的，不過遺憾的應該是拿到手里，翻開里面，當一頁頁銅版紙從手指間劃過，卻是它版式設計上的缺憾與圖片質量的粗劣，記得我曾經問過同樣寫出《華麗轉身》等散文式精彩影評的潔塵，你出了那么多的書，卻好像從來不注意它們的封面設計。她卻幽幽地回復，不是我不在意，誰會不在意呢？但這是我無法掌控的事情啊。

對于一份追述默片時代的電影筆記來講，文字與圖片本應就是蝴蝶的兩片翅膀，可惜這本書還是留下了遺憾。

但我想毛尖同樣也可以找到她的理由，因為除了文字，那的確是她無法掌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