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 was a dream somewhere faraway
我夢見了你。
在塵滓浮世中已經灰飛煙滅的你,昨天在我夢里又隱隱發光了。
十六年前,我天天黃昏都佇立在十字路口的中央,懷抱我惟一的玩具,無視來往的行人,孤獨地、瑟瑟地等待、猜測兩個不同的方向會先走來父親還是母親,兩條不同的道路上先離去的會是父親還是母親和我。
我只有一個母親,母親只有一個我。我們只有一間屋子,屋子里只有我和母親。
終于有一天我也離開了那間屋子,于是屋子里只有母親。而我就只有回憶中的一間屋子,回憶中的一個母親。
我跟外公外婆過,這兒倒是一個熱鬧的大家庭。三世同堂,外公又是高干,來訪的人絡繹不絕。不過熱鬧與我無關,我只想著母親。
在幼兒園我會把一對頭花放在地上,然后就對著它出神。要不然就戴上了又取下、取下了又戴上,折騰到放學。
我的膽子總是出奇的小,尿撒到褲子里也不敢出聲,男生把藏著蚯蚓的土塊和爬在磚頭下的蜈蚣放在我的課桌里我也沒有怨言,除了膽子小之外我就只剩下神經質,我當然是被孤立的。
那時學校里常跑來一個瘋子,是個與我同齡但奇丑無比的女孩,她被所有人叫做丫頭。她是個先天性的弱智。
那女瘋子在操場上又蹦又跳,一個男生忽然說:“華一有個瘋子,我們子弟也有一個?!?/p>
我打了個冷戰,他一定是在說我。我不顧一切地就這樣認定了我所以為的事實。我雖然膽小,但倘若真的瘋了,一定不會像瘋子那樣傻笑,而是拼命地朝別的人吐唾沫。因為世界在她的眼中是個美好的天堂,在我眼中卻是一個地獄。她快樂我痛苦,這是瘋子之間的區別。
每當丫頭在學校鬧事時,樓上就會匆匆奔下一個男子,抱起丫頭說 :聰聰別鬧,跟爸爸回家去。
我認識他,學校里教語文的裴揚。雖然他不認識我,可他是一個父親,有一個和我同齡且備受欺負的女兒。我也希望他來抱我,說童童啊,別哭,跟爸爸回家吧。
后來有那么一次,我跟著他們走了很遠,直到能看見他們的家。
慢慢地裴揚不介意我摸他架在鼻子上的眼鏡,細細的黑邊框中嵌著少許粉筆灰,小巧的橢圓形鏡片后,有一雙溫柔似水的眼睛。不見底,憂郁也深深隱藏。于是,父親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稱謂重又回到我的世界里來。
其實,他并不是一個真正的父親,他的姐姐嫁給了一個弱智的男人,生下了這個名叫丫頭的可憐的孩子。因為是個女孩兒,婆家就用床單裹著嬰兒拿出去扔。遍尋不著后,母親就絕望地跳下了我們那兒的缺口山。
當地的居民全都知道這件事,他們還知道裴揚本來是四川大學的學生,可是因為家里的事,只好中途拋下了學業,匆匆搬回這個古老的小鎮上,愉快地做著在別人看來極痛苦的事。
丫頭的視線常常追逐著我,原先,我是很害怕的,因為我從來沒有被這樣關注過??墒桥釗P說這是聰聰在表現對你的熱情罷了。
我就和裴聰握了手,雖然我依稀明白交這個朋友會讓我備受欺辱,可是好歹,我終于有個朋友能一起承擔。
因為裴揚,我變得好堅強,我抬起了頭。
赤水河流著,兩岸是兩個世界。
一邊是建筑樓群,現代化的廠房居民區,住在這里的孩子都上子弟學校;而另一邊是農田茅舍,村民的孩子都上一所叫華一的小學。
裴聰早就過了上學的年紀,她在我三年級時終于可以上學了。從那時起,裴揚就沒在子弟小學出現過,也許為了保護女兒,也許為了某種協議,他去了華一當老師。
早在一年級的下半學期,我就憑著數一數二的學習成績和對老師的無比順從在班級中獲得了不同一般學生的地位,加上外公又很快兼任了學校的校長,我很快就有了一個完全以自己為軸心的小型團體。我已經將改變我的裴揚父女倆淡忘,棄置腦后了。
也許我在歷經一段磨難之后,也該撥云見日了。
裴聰曾經來學校找過我,為此她失去了一條右腿,那是被一輛奔馳中的面包車帶走的,因為華一沒有面包車,她的世界里也沒有。
馬路由石板拼成,石板由柏油連接。傾斜的馬路,一條橫亙的柏油線,蜿蜒地伸出了一條殷紅的曲線。這條曲線已經被車輪印破壞了光澤,經過風吹日曬,變成了黑色。一年又一年過去,這曲線漸漸牢固、褪色,但始終不曾隱去,變成了小鎮上一個不起眼的標記。只是再也沒有人會記得那條曲線是如何誕生,又是為了誰而永恒下去的了。
就連我,也沒有被震撼太久。聽說之后,我去看了那血印,很快就淡忘了。
一個深秋的夜晚,我和固定的那幫玩伴在俱樂部門外打鬧追逐,尖叫、大笑。璀璨的廣場、明亮的燈光,我成為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小孩兒。
夜深人散盡,我在關了門的俱樂部外徘徊了一會兒準備離去時,忽然看見或明或暗的照明燈下,裴揚單膝跪地蹲著,望著女兒微笑;裴聰傻傻地笑著,雙手被父親緊握。她用她惟一的左腳顛來跳去,不時地大笑,快樂無比。似乎對她來說,這就是最有趣的游戲。時值深秋,風好大、好凄涼。
我在黑暗中的高臺上看著這一切,廣場上一個人也沒有,除了我們三個。可是他們并不知道我也在,所以這兒是他們兩個人的世界、樂園。裴揚半蹲著,做一個圓心,拉著裴聰的手,以他們之間的距離為半徑畫了一個又一個并不完整的圓形。月色中燈光下的裴揚是一座藝術的雕像,顯示出淡淡的俊逸、淡淡的憂愁、淡淡的疲倦和濃濃的愛意。在這個白天同晚上一樣狂熱輝煌的廣場上,只有當凄清的深夜來臨,當燈火昏暗人皆離去時悄悄出來感受秋天的華爾茲,捍衛女兒幼弱的人性……他就好像是一只火中的鳳凰,在這一刻完成了自己的涅槃。
華一實在太窮了,就連桌子板凳都不完好。裴揚和別的老師要求給學生們購置一套像樣的課桌椅,村民們費力地湊齊了三千塊。
不清楚是因為什么原因,總之三千塊像打入了水中,杳無音訊。當地的村民和學生卻似乎毫不知情,還在熱切地盼望著嶄新的課桌椅能在某一個平靜的時刻從天而降。
裴揚又回到了河的這邊,在天然氣廠的配送車間里丟下了大學生的矜持、年輕人的高傲,為了區區三千塊干著這樣極度危險的工作。
四川盆地有著豐富的天然氣資源,這一向是我們那兒人的驕傲。只是在這驕傲的背后,亦有血淋淋的殉葬。
車間失火后,我真的不愿相信,那只火中的鳳凰,就此真的涅槃了。
那一年,赤水下了三十五年來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鋪天蓋地。
大雪褪盡后的夏天,我來到南京和母親團聚,開始了全新的生活。
現在我二十歲了,正是做夢與戀愛的年紀。我和我那一群死黨們常常談論喜歡的異性的類型,玨喜歡壞點兒的、有流氓氣質的男子;阿羅喜歡有些冷淡、少言寡語的男人;斯琴則偏愛在陽光下的運動男孩兒。我不正經地說過,我喜歡斯斯文文的人,有風度、有氣質……其實,也許是因為生死兩隔,才讓懷念永恒美麗。裴揚,一如他年輕時的斯文清矍般永遠美麗地神采飛揚地活在我的靈魂深處,在我心底最安全隱秘的地方溫柔地微笑著,永遠年輕著。
十四年前他給我的不只是老師給學生的、父親給女兒的、兄長給妹妹的、朋友給朋友的……那種愛已經超出了世俗的定義,至少我這么想。不是他帶著我追逐生命的色彩,我不會改變,更不會做夢?,F在我延續著我的夢,只不過從那個遙遠的地方來到了夢幻與現實有著無數交點的城市里。九年來我在這個似夢非夢的城市里經歷著快樂與傷悲,游走在風花雪月之中,徜徉在行色糜亂的人情世故之中……當迷惘時,我又想起了他和他的身影,他和他的眼神,他和他的女兒,他和那一夜夢境般的冷清廣場,他和他那在明滅不歇燈光下的安詳笑容。
我的路,我還要走下去,縱然他已離我遠去。我不能夠吶喊什么,不能說我的靈魂已隨他而去,去了這個世界上的人永遠也不可能到達的地方——這是城市中的現實??墒俏視е粝碌膲糇呶磥硪苍S艱辛坎坷的路,學會像他一樣地微笑著,這是現實空間中夢幻的縫隙。
有時我會坐在黑暗中伸出手努力觸摸虛無的裴揚,當我的手碰觸到一個物體,我便欣然而釋,認為這是冥冥中的他伸來給我的依靠;有時我會仰望天際放任視線努力搜尋虛無的裴揚,當我看到一只鳥或者一片云,我便坦然而笑,認為這是遙遠世界里的他派來給我的使者。我不可能時刻想到他,然而每當我想起他、需要他,卻總能感受到他傳來的關切。這關切那么溫柔那么真實,以至于我就那么堅定地認為他和我一樣生活在地球上兩個相隔遙遠的地方,并且就在那個遙遠的地方做著和我同樣的夢。
All the love that history knows,is said to be in every rose.
Yet all that could be found in two,is less than what I feel for you.
(據說,每朵玫瑰花里面都有歷史上所有的愛情;但兩朵玫瑰花里所有的,也比不上我對你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