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派飯
作為農村記者,一年中差不多有半年多的時間在農村采訪,首先碰到的是民以食為天的吃飯問題。過去沒有招待所、接待站,除了農村食堂化期間,記者下鄉吃過食堂飯外,通常都是在老鄉家里吃派飯。今天在張家,明天在李家,可以說吃的是百家飯。越是窮的人家越要去吃,這個老規矩給記者深入群眾、深入實際創造了極好的條件。就在這吃派飯中,農村記者李果講了一個生動的故事。
一年冬天,李果與劉人杰、楊義赴山西晉南地區一農村采訪,村里的接待人員把他們安排到一農家吃派飯,早飯時有人領著去吃,中飯、晚飯就得自己去。日落西山,天漸漸黑了下來,晚飯時間到了,三人相隨走到該農家門前,這時,突然跑出一只惡狗,來勢兇猛,邊叫邊往上撲,嚇得三人緊緊擠在一起,既不敢向前走,又不敢往后退,怎么辦呢?只好與狗相持。斗來斗去李果嚇得躲到楊義的身后扯住了衣襟,東躲西躲,在前面抵擋的楊義急中生智,脫下身著的羊皮襖,甩來甩去嚇唬惡狗。狗呢,退一步進兩步,仍然邊叫邊往上撲,楊義甩著皮襖不知怎么地把皮襖甩到了身后李果的臉上,李果很敏感,覺得毛呼呼的,于是不由自主地連聲喊著:狗撲上來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扭頭就跑,三人四散……
住——破廟
20世紀50年代初,到農村采訪,自己帶上行李,要么和貧農老大爺睡在一個炕上,要么孤身一人睡在村里辦公的破窯或破廟里,那時候絕大多數農村沒有電燈,到晚間村里漆黑一片,怪嚇人的。一次,我到太行山區一個山村采訪,晚上的睡覺問題,就安排在村公所辦公的破廟里。天黑了,村里的干部們都回家了,連個值班的人都沒留下,我睡覺的那間破屋,屋外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屋里點著一盞小煤油燈,晃來晃去。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我躲在炕上,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入睡,好不容易睡著了,卻又被尿給憋醒了,只好硬著頭皮出去找個地方方便方便。出門往后院走,想找廁所,卻突然發現后院一間屋里有燈光,好像住著人家,近前探頭往里一看,只見放著一口棺材,一張桌子上點著一盞小油燈,還擺有一些供品,兩邊站著一對紙扎的童男童女。在微弱的燈光下,我偷偷地看它們一眼,它們卻好像死盯著看我,看得我頭發漲全身出汗,連小便都給忘了,扭頭就往屋里跑,進得門來,把門緊閉,還用板凳頂住,怕什么東西追進來似的,然后呆子似的坐在孤燈下一直熬到天亮。
行——騎
解放初期,到農村采訪最好的交通工具在平川是自行車(路遠),在山區就是騎驢、騎馬,否則就是用步量了。當時,就連地、縣領導干部下鄉,也是騎騾馬。1952年的冬天,我隨同馬明到太行山區的黎城縣王家莊采訪,這個山村是晉東南太行老區試辦的十個農業生產合作社之一,社長叫董桃氣。我倆在這個山村住了十多天,馬明把稿子寫好了,該起身返太原了。天不作美,突然下了一場大雪,汽車不通,而且路程又遠,原路不能走了。只好騎馬從黎城縣城出發,經河北涉縣到磁山改乘火車回太原。這條路線定下來之后,黎城縣委給我倆派了一匹馬,讓我倆騎著走。我是不敢騎馬的,一來從小就沒騎過馬,缺少這種鍛煉;二來我當農村記者后曾騎過一次馬,幾乎送了命,從此我寧走也不再騎馬了。
那是在1951年,我到平順縣西溝村李順達處下鄉采訪,晉東南地委給我派了一匹馬,與作家趙樹理相伴前往西溝。老作家邊走邊給我談太行老革命根據地的故事,走著走著,走到一片沒有路的亂石灘中,突然我騎的馬馬失前蹄,跪倒在亂石中。它跪倒了,我也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跌在了馬前,幸好馬往前一站沒有邁步,如果一邁步恰好踏在我身上,那我可能就一命嗚呼了。當時,把趙樹理和牽馬人都駭呆了。從此我再不騎馬。
從黎城回太原,縣委給我倆派了一匹馬,馬明再三讓我騎,我都謝絕了,馬明騎馬走在前面,我跟在馬后步行。雪下得很大,山西境內的雪未消,在雪里走,只是冷一點,雖然鞋、襪、褲腿都濕了,但走路還不算困難。進入河北地帶,隨著天氣變暖,雪消成了水,公路又是未鋪好的黃膠土,走不了幾步鞋就被膠泥給吸掉了,蹲下來剛剛穿好這一只,沒走幾步那一只又被吸掉了,穿、脫,穿、脫,反反復復不知道多少次,弄得人哭笑不得,但又不好意思對馬明說,只好忍耐著,整整走了一天。到涉縣時,鞋也磨爛了,新買了雙有帶子的球鞋穿上,在一家小店里烤干了褲、襪,馬馬虎虎住了一宿,第二天才走到了磁山火車站。當時,見到火車的那股高興勁兒,真好像見了久別重逢的爹媽,又好像第一次看見火車似的那樣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