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定的流年

女人和男人結婚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沒有宴請親朋，沒有婆家聘禮，男人帶了行李嫁到女方家里。即便是二十多年前，也委實令人難堪。

那天下了小雨，他們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泥濘狹窄的胡同里。女人埋怨起了男人的種種不是。比如他其貌不揚身材矮小，比如他沒有地位是個當兵的，若不是家人相逼，也不會嫁給他的。他只是聽著一言不發。誰叫他一心一意地愛上了她呢？為了得到她受過多少委屈，他不顧家人反對，母子相怨；在她家里低三下四，眼疾手快爭搶所有的活兒。

婚后，簡單平凡的日子，加上女兒的出生，使她不再心高氣傲，牢騷也發得少了。男人格外地愛她?？蓭啄旰?，他們的狀況又發生了另一些變化。他的勤快助長了她的懶惰，他的忍讓促生了她脾氣暴躁。盡管如此，一家人仍過得幸福美滿。男人從部隊轉業后分到國家機關單位，親朋好友更是對他們的結合贊不絕口，從前的“鮮花插牛糞”變成了今天的“郎才女貌”。

男人當了官，平步青云，事業蒸蒸日上。女人下海經商，也發了點小財，為經營買賣忙得不可開交。他們終于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理想日子。

突然有一天，男人向女人提出要離婚。在此之前并沒有激烈地爭吵，像晴空霹靂砸在她頭上。她問他為什么？他回答果斷干脆振振有辭，一如他的性格：首先是無法忍受她形成習慣的邋遢作風；其次她動輒發火的脾氣已不是如今做官的他可以擔待；再則從前她一直嫌棄他個子矮相貌丑，今天成全她多年的愿望……理由說得冠冕堂皇，讓她聽了心寒。二十多年的美滿婚姻竟淪落到如此地步！

分手那天早上，男人提了一些行李站在門口，女人在屋子里淚流滿面。外面下起雨來，淅淅瀝瀝地滴在他頭上，忽然男人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天，他和她走在混沌迷蒙的雨中，身上淋透了，腳陷在淤泥里拔不出來，那時渾身好像有使不完的憨勁，現在究竟是什么吞噬了當年的激情？曾經兩個人一心想把生活質量提高，可愿望達成的時候感情卻破裂到無法收拾。因為他是有事業有地位的男人，插足的風塵女子有年輕為資本，加上不擇手段、用盡渾身解數，讓他拋妻棄子義無返顧。

離婚后，女人無心做生意，賠了前半輩子掙的錢。為了和他斗氣，相繼找過幾個男人，怎么也不順心。頻繁地爭吵，大多圍繞錢的戰爭———她總叨念起從前他怎么怎么有能力，從沒讓她為錢發愁，也從沒有強迫她到外面奔波、拋頭露面。最后吵夠了，就分手?？傇谙耄敵鹾？菔癄€的誓言，破指對天的血書也能遺忘，半路的小插曲，又有什么可留戀的！曲終人散沒有半點可惜。

很多年過去了，時間長了腿一樣飛快地從他們身上躍過。

女人的頭發多半花白，新長出的一層銀絲在染過的黑發之下怎么也遮掩不住。偌大的庭院中，她發福的身影孤單落寞。

男人的眼角額頭布滿了深深的皺紋，眼也花了，讀書看報要戴花鏡。那個插足的年輕女子依舊風姿綽約。男人一輩子忙了兩個家。前半輩子和前妻白手闖天下，后半輩子本應享福，卻又在為新家輾轉忙碌。無奈年歲愈高，危機愈大，一旦社會地位沒了，半百老頭還能守住如花似玉的女人？

他們還時常念起對方的好，但是錯失的永遠無法挽回，即使再相見，也找不回當年的濃濃深情。只好將這塊結了痂的傷疤藏在各自心中。有機會，再翻出來想想，也是最痛楚的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