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聯合國

應女兒之邀，我興致勃勃地從北京飛往洛杉磯，親歷美國。剛下飛機，女兒就給我打預防針，說房東老頭會以“吻手”表示歡迎，讓我做好心理準備。于是，我帶著多少有點忐忑不安的心情，看著令人眼花繚亂的高速公路和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很快，汽車就停在了一座花園小樓的門前。

只聽身后傳來一聲響亮的“哈哇尤”，猛一轉身就見一個白人老頭已經張開雙臂“撲”了上來，‘媽呀，怎么不是吻手了?”還沒來得及反應，老頭已在我的面頰上輕輕做了一個“吻”的態勢，我只好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個“見面禮”。

房東家共有老三口。丈夫老魏頭是個意大利人，老夫人是個阿根廷人，總記不住她的名字，但記住了中文意思是“晚霞”。同住的還有一位老岳母，我們便將老夫人稱為“小老太太”，將老岳母稱為“老老太太”。老兩口還有一子一女，均已成家‘另立門戶”了。

房東家的小院很溫馨。臨街的房子由老魏頭一家自住，后面的兩層小樓則用來出租，我女兒兩口住在樓上，樓下則是一對菲律賓夫婦帶著兩個孩子。于是，這一方小小的‘‘美國本土”，就成了美、亞兩大洲4個國家‘人民”的聚會之地，再加上老魏頭的兒子娶了個美國白人姑娘，而閨女則嫁了個黑人夫君，因此，我們戲稱這個小院是個“小小聯合國”。

“老老太太”長得很奇特。她身高不到1．50米，整個人瘦瘦的，小腦袋上頭發又黃又稀。蘭灰色的眼睛深嵌在很深的眼窩里，碩大無比的鷹鉤鼻似乎占滿了整個臉龐，但下面卻有一張小小的嘴巴，居然沒有下巴，真像是從安徒生童話書里走出來的一個活生生的巫婆。但她卻是個‘好巫婆”，善良、勤勞、風趣。打掃衛生是這位老人每天的‘必修諜’，只要聽到掃帚掃在水泥地上的噌、噌聲，你就知道老人又在‘做功課”了，你也就能真切地感受到老人的那份力量和那份認真!

一個陽光普照的下午，“老老太太”熱情地拽我去看她在院子里栽種的花花草草，同時，她的手又不停地做著往嘴里放的動作，表示可以“吃”。我一邊揣摩著她的意思，一邊忙不迭地應答著。看到掛在檐廊下的貝殼工藝品，我比劃著告訴她，它們很美，老老太太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十分高興。就這樣，我們兩個語言不同的人在這個小花園里，高高興興地‘銳”啊、轉啊、笑啊!很快一個下午就不知不覺地過去了。等回到家時，我還是不無遺憾地跟女兒說；“可惜，我不會英語，要不，真正能跟老老太太聊聊天，那該多好啊!”不料，女兒卻說，老老太太也不會說英語，她講的是西班牙語，我一愣，方才想起她是阿根廷人，不禁哈哈大笑!更有趣的是第二天女兒給我帶回的“新聞”：說老老太太居然也有不懂‘俄說的英語’的遺憾。天啊，她竟然以為我講的也是英語!

有一天，老魏頭不無自豪地邀請我們去他家參觀。是啊，對一個普通的勞動者來說，一個舒適溫馨的家是一輩子辛勤勞作的結晶，也是他終生最大的安慰和榮耀。于是，在他家的客廳里、大門口、小院中到處灑下了一串串笑聲，綻開了一張張笑臉，也留下了一群群合倩影”。后來，當我把洗好的相片送過去時，老兩口激動得熱淚盈眶，又是拍肩又是擁抱，直到我離開時，老魏頭還隔著窗戶頻拋“飛吻”，以示感謝!

老魏頭住院做手術了!因為一根頸動脈被堵住了60％，只有開刀才能疏通。但當我們還處在驚訝之時，他就已經出院了。只見他站在房間內，脖子上的刀口有十多厘米長，還帶著血嘎巴兒，張著嘴發出沙沙的聲音，但就是不能說話，急得直打手勢比比劃劃。晚上，我們特意外出為老魏頭買了一盆玫瑰花。回來時，卻趕上老兩口要出門，原來老魏頭難受睡不著，要出去轉轉，于是我們就在漂亮的花園門口即興開了一次“小小聯合國”的碰頭會。當我們把玫瑰花送給老魏頭，祝他早日康復時，他非常高興，動作極其夸張地擁抱親吻了我們。聊著聊著，老魏頭忽然告訴我們，今天剛好是小老太太65歲的生日，于是，他就極其認真地把花轉送給了夫人，我們大家又一起祝福小老太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老壽星同樣高興地擁抱了我們，氣氛極為熱烈。“小小聯合國”的會議至此達到了高潮，它當然遠遠比不上真正的聯合國會議的規模，但我敢肯定，它遠遠比真正的聯合國會議要溫馨親切得多。

“小小聯合國”是一個極其普通的美國家庭，它既不富有，更不奢華，但卻充滿了愉悅的祥和、滿足和幸福，同時，也浸潤著絲絲的無奈、孤獨和寂寞。別了，“老老太太”、老魏頭和晚霞!別了，“小小聯合國”!